那阵警笛声像被这雨夜的潮气生生闷死在巷口,再没了声息。
我仍站在檐下,手里攥着那件湿透的旧军装,冷得有些发抖。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隔着粗糙的迷彩布料,指尖再次触碰到了内衬接缝处那个硬邦邦的异物。
除了那枚长钉,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种薄脆的、经过岁月风化后特有的纸质触感,夹在两层布料中间,随着我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背过身,蹲在石阶第七级的阴影里,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了内衬那道早已磨损的暗缝。
一张泛黄的纸片滑落在手心。
边缘那一圈焦褐色的炭化痕迹,宽约0.5毫米,跟那本账本里夹的干姜切面、还有那包特供虾皮的封口线如出一辙。
展开纸片,是一张2007年6月21日的银行回单复印件。
字迹因受潮有些晕染,但关键信息像刀刻一样清晰:收款方户名是一片空白,账号尾号“621”,金额22,000元。
备注栏里,有一行潦草的手写钢笔字:“材料损耗(补)”。
这就是那笔消失的差额。
顾昭亭一直把它贴身带着,缝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雨还在滴答,我没有急着进屋。
用袖口衬纸小心地吸干回单表面的水汽,随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那枚社区配发的“稽核专用”印章。
没有任何犹豫,对着回单右下角的空白处,狠狠按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接触到微微潮湿的陈年纸张,没有像往常那样晕开一片红渍,而是迅速发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原本鲜红的印迹,在几秒钟内变成了幽幽的深蓝色。
这蓝色,和那天顾昭亭竹筷上显影的墨水属于同一个色系。
他在等我这枚章。
这张回单本身是死的,只有盖上这枚代表公权力的“稽核专用”章,它才能从一张废纸变成具备法律效力的“待核查证据”。
而这变色的防伪反应,是他留下的验证通道——证明这张单据的来源,绝对可靠。
我把回单重新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快步走向档案室。
“去哪?”顾昭亭不知何时坐在了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双军靴在擦拭。
“整理防汛物资清单,刚才社区群里催了。”我没停步,声音平稳。
档案室里只有打印机预热的嗡嗡声。
扫描仪的光带扫过那张变蓝的回单。
我熟练地打开《2007年修缮款异常支出预警报告》的附件包,将这张扫描件拖了进去。
鼠标悬停在“提交”按钮上。
这一次,我没有选择普通上传,而是勾选了那个平时没人敢碰的选项:“自动推送至县财政局内审科”。
回车键敲下。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灰色的对话框:“检测到文件含高敏防伪水印,系统判定为有效稽核凭证,强制复核流程已触发。”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档案室。
院子里的积水退了不少。
顾昭亭还在擦鞋,那是他退役后保留下来的习惯,即便不出门,鞋面也要时刻保持一尘不染。
见我经过,他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了,头也没抬,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姥爷当年在医院装昏迷的时候,左手小指是不是一直蜷着的?”
我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记忆像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下午,姥爷躺在病床上,仪器滴滴作响,他干枯的手掌被我握在手里。
那时候我只顾着哭,却清晰地记得,他的左手小指确实一直死死地向内扣着,哪怕医生做神经反射测试时也没松开。
那是我们小时候玩游戏定下的暗号。
“说谎就抠地,谁松谁是鬼。”
我只觉得后背蹿上一股凉气,嗓子有些发紧:“是……怎么了?”
顾昭亭低下头,开始重新穿那根长长的鞋带,声音压得极低,如果不仔细听,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那天那个会计打电话,他听见了。”
鞋带在他指间穿梭,被拉得笔直。
“电话里说,‘模型社’的人到了,晚上要验货。”
那个会计以为姥爷已经脑死亡,说话肆无忌惮。
但他不知道,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正在用尽全身力气向自己的外孙女传递“我在撒谎”的信号。
姥爷不是病死的。
他是为了躲避那场所谓的“验货”,把自己生生“装”死的。
直到黄昏,那台老式电脑的屏幕上终于弹出了最后一条提示框。
“621账户因历史凭证逻辑冲突,已触发风控熔断,临时冻结72小时。”
窗外,夕阳将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投射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随着太阳西沉,那片黑沉沉的叶影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恰好盖住了下面压着的那本账本末页,“封”字的最后一笔被彻底吞没。
而那个锁柜第三格抽屉缝隙下,那道让我心惊肉跳了好几天的阴影,彻底消失了。
仿佛某种横跨了十六年的契约,终于在这一刻闭合。
这一夜,老宅安静得有些诡异,连虫鸣都听不见。
次日天刚蒙蒙亮,厨房里便传来了烧水的声音。
那种特有的、面粉在滚水中翻腾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了鼻腔。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青白晨光,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顾昭亭端着两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吃饭。”
他把碗放在那张瘸腿的方桌上。
清汤,没有紫菜,也没有虾皮。
汤面上漂浮着几滴香油。
但我没动筷子。
因为那几滴油花并没有散开,而是极其反常地聚拢在一起,正随着热气的蒸腾,缓缓旋转,最终形成了一圈圈诡异而规整的同心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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