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十张从粮仓翻出来的空白饭票，被我像铺陈旧账一样，一张张贴在了案板上。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喘息声。
我没用墨汁，而是用勺子撇了一层滚沸的米油，混进那盒早已干裂的素白印泥里。
姥爷笔记里提过，这印泥里掺了显影粉，得用五谷的热气去化。
“石头。”小满趴在灶台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睛却死死盯着我的笔尖。
我蘸了蘸那团黏稠的“墨”，提笔在饭票背面写下这两个字。
笔尖触纸的瞬间，搁在一旁的空白公章猛地在案板上跳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是一股只有掌心能感觉到的高频震动，顺着木纹传导过来，像某种活物在确认领地。
写完一张，震动停歇。
“丫丫。”小满报出第二个名字。
我再次落笔。
公章再次震动，这次频率更快，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嗡嗡”声，和锅里粥水的翻滚声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但我那个“过目不忘”的大脑立刻捕捉到了规律——这震动的节奏，竟然和姥爷以前教我听过的摩斯电码惊人地重合。
它在上传数据。
不是通过网络，而是通过这栋老房子地基下埋着的某些东西。
就在我写到第十七张的时候，院门处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喝。
“停笔。”
顾昭亭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门框上，他没有回头，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钉在西边的窗棂缝隙上。
“怎么了？”我手里的笔没停，悬在半空。
“看后山。”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透过满是油污的窗玻璃，我看到漆黑的后山山顶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个红点。
那红点一闪一灭，像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整个静夜思镇。
“那是模型社以前用来监控活体参数的废弃基站。”顾昭亭的声音冷得掉渣，他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终端机，屏幕上的波形线正在疯狂乱跳，“有人远程唤醒了它。它在扫描全镇所有的电子脚环信号，不管拆没拆，只要频率对上，立刻锁定位置。”
话音未落，我手边的公章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声音极细，像是某种金属撕裂的哀鸣。
它被基站捕捉到了。
这枚公章既然能上传数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源。
“把它扔出去！”顾昭亭猛地转身，伸手就要来抓那枚正在发烫的铜章。
“不行！扔了就断了！”我大喊一声，脑子里闪过姥爷笔记上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金石之声，止于五谷。
我一把掀开那口正在剧烈沸腾的大铁锅盖。
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白茫茫一片。
我没有丝毫犹豫，抓起那枚烫手的公章，直接扔进了满是泡沫的小米粥里。
“噗通。”
铜章沉底。
并没有预想中的信号中断。
相反，灶膛里的火苗像是被浇了一桶油，“轰”的一声窜高了半尺。
整锅粥瞬间疯狂翻滚起来，原本白色的蒸汽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那是公章里的特殊涂层遇热挥发了。
终端机上原本尖锐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波形线变成了一团乱麻，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拉扯、干扰着那个红点的扫描。
“淀粉颗粒……”顾昭亭盯着锅里翻滚的米浆，眼神微微一动，“利用高浓度淀粉悬浮液散射短波信号？这老东西，把物理干扰做成了煮饭？”
“姐姐快看！”小满突然指着锅里尖叫。
随着粥水的翻滚，锅底慢慢浮上来一层深褐色的焦糊。
那些焦糊并不是乱飘的，它们随着沸腾的气泡聚拢，竟在米汤表面隐约拼凑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名在粥中，不在网中。
我心脏狂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顾昭亭的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了。
“别高兴太早。”他手指飞快地在终端机上敲击，“基站只是个诱饵，逼你暴露位置。真正的杀招在后台。”
他把屏幕转过来怼到我面前。
那上面显示的是静夜思镇政务服务平台的后台界面。
一个红色的进度条正在疯狂吞噬着数据，刚才我通过公章录入的那十几个孩子的档案，正在被一条条强制删除。
操作日志显示的IP地址，赫然是：县民政局。
“他们要在物理层面消灭这些孩子之前，先在法理上把他们抹杀。”顾昭亭咬着牙，“只要档案没了，这就是一群不存在的‘野人’，死了也没人查。”
我盯着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粥，看着那行“名在粥中”的字迹慢慢散开。
既然网上留不住，那就刻在人肚子里。
“小满，去把蒸笼拿来。”我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
“啊？”小满愣了一下，但还是飞快地从碗柜顶上取下了那摞竹编的蒸笼。
我一把抓起案板上还没写完的、以及已经写好的所有饭票。
“你疯了？”顾昭亭皱眉看着我，“这时候蒸饭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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