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惨白的光柱像是手术刀,把磨坊里的霉气和血腥味剖得一览无余。
我把头埋进满是淤泥的水槽阴影里,透过指缝的缝隙,死死盯着那几双在那滩血迹旁停下的皮靴。
他们根本没往这边看——在猎人眼里,只会咬人的狼才是目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兔子不过是稍后清理的垃圾。
顾昭亭一动不动地靠在磨盘边,像是一具坏掉的人偶。
“确认编号,T-09。”为首的黑衣人声音闷在防毒面具里,听起来像是某种合成音。
他弯下腰,粗暴地翻检顾昭亭的口袋,把那个执法记录仪像扔石子一样随手抛给了身后的随从,却对顾昭亭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湿校服视若无睹。
另一个人走上前,抬脚踩在了磨盘下方的青砖上。
那一瞬,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那是图钉被硬底军靴碾碎的声音。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抬起脚底看了一眼,随即嫌恶地在磨盘边缘蹭了蹭。
借着他这个动作,战术手电的余光扫过了他的靴子内侧。
那上面沾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黏土,在满是青苔和黑泥的磨坊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大脑瞬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检索机,无数张关于这个小镇的地质切片图在眼前飞速闪过:镇西是沙壤,镇北是石灰岩,只有镇东老供销社的后院,为了防潮特意铺过一层从几十公里外红砖厂拉来的红黏土。
这种土黏性极强,干了以后像胶水一样难掉。
他们不是从外地来的,他们的大本营就在镇上,就在那个已经被封存了二十年的供销社旧址。
“带走。清理现场。”
沉闷的拖拽声响起,像是一把钝锯在锯我的神经。
顾昭亭被两个人架着拖出了门外,他的头无力地垂着,血顺着裤管滴落,在青砖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我才敢大口呼吸。
“晚照姐……”小满从我怀里探出头,那双原本属于孩子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超出年龄的死寂,“排水口通了。”
那是水槽底部的一块活动石板,小时候我们捉迷藏时发现的“狗洞”,直通外面的护城河道。
钻出磨坊时,暴雨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
我顾不上清理伤口,拉着小满在芦苇荡里狂奔。
我们要去的方向不是派出所,而是那是红黏土的来源地。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得像座死城。
老供销社的大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但侧面窗户的插销早在十年前就被那个看门的老头弄坏了——这是我在整理社区资产清查表时记下的“报修未处理”项。
我熟练地用半截铁丝挑开插销,翻身跳进那个充斥着陈旧纸张霉味的档案室。
打开手机闪光灯,我直奔最底层的铁皮柜。
如果顾昭亭的血没有白流,如果那枚图钉上的日期不是陷阱,那么一切的源头都在这里。
手指划过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档案脊,最终停在一本墨绿色的硬皮本上:《1987年度办公用品领用登记簿》。
我翻到四月的那一页。
纸张已经脆得发黄,上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在“公章印油调配”这一栏,原本的配方被一道黑色的铅笔痕迹重重划去,旁边用红笔潦草地写着:“按乙类标准执行”。
乙类标准是什么?
我拉开旁边的抽屉,那是以前会计用来验钞的地方。
运气不错,里面还滚着一只老式的紫光验钞灯,电池居然还有一丝残电。
微弱的紫光打在纸页上。
那个被铅笔涂黑的区域,在紫外线的激发下,透出了原本被掩盖的字迹。
那不是普通的墨水,而是含荧光剂的特殊涂料,也是当年为了防伪特意加进去的。
字迹浮现:【朱砂30%,滑石粉20%,HgCl?(升汞)50%】。
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我是学文科的,但我记得这东西。
升汞,剧毒,强腐蚀性,但在古代,它是制作尸体防腐剂的核心原料。
这根本不是什么印油配方。
这是给“模型”定妆、防止皮肉腐烂的化学溶剂。
所谓的“每月13号公章检修”,其实是他们利用领取印油的幌子,批量调配防腐液,然后通过供销社的物流渠道,把这些足以让活人变成永恒“标本”的毒药,输送到地下的每一个角落。
“晚照姐!”
在窗边放风的小满突然发出急促的气音,她整个人贴在墙根,手指颤抖地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车……那是陈所长的车!”
我猛地合上登记簿,一把关掉紫光灯。
窗外,雨势渐歇。
一辆警用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行到槐树下的阴影里。
陈所长没有穿警服,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
他推门下车,动作慢条斯理,手里竟然拎着一束已经风干的紫色花束。
那是紫云英。姥姥生前最喜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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