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带领的审计团队在十天后来到情绪交易所。团队成员四人：她自己（首席审计师）、林小鱼（数据分析师）、齿轮（技术评估员），以及一名从新家园选调的山谷工人代表石根（民间观察员）。
伊丽莎白在交易大厅迎接他们，表情是程序化的礼貌。
“欢迎，审计团队。”她指向大厅一侧新建的透明办公室，“那里是你们的专用工作区。所有交易数据端口已开放，但请注意：根据协议，你们只有‘审查权’和‘建议权’，没有‘否决权’。如果认定某项交易违规，需要提供详细的法律依据，由交易所合规部复审。”
墨影点头：“明白。我们的第一项审查是什么？”
伊丽莎白调出第一份待审文件。
文件标题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交易编号 AX-7749】
出售方：晶体矩阵文明（残余个体集合体）
购买方：黑洞商团（次级代理机构）
标的物：文明真名（概念产权）
交易价格：80万信用点
“晶体矩阵文明……”墨影的声音干涩，“他们……还存在？”
林小鱼快速查询数据库：“档案显示，该文明在被黑洞商团收购三年后宣告解体。但根据最新情报，有大约三百名个体拒绝格式化，组成了流浪者团体。”
齿轮的机械眼闪烁：“‘文明真名’是什么？”
伊丽莎白解释：“每个文明在规则层面都有一个真实名称——那是他们在宇宙中的‘身份印记’。出售真名意味着：该文明自愿放弃所有历史独特性，成为‘匿名文明’。从此以后，他们的任何成就、任何创造、任何存在痕迹，都不会被归到他们名下。”
石根——那个曾经差点饿死的山谷工人——轻声问：“为什么会有人……卖掉自己的名字？”
沉默。
然后伊丽莎白调出了交易申请的理由陈述。
画面中，一个半透明的晶体生命体用机械的声音说：
“我们累了。”
“三百年了，我们背负着‘被商团收购后解体’的耻辱标签，在星际间流浪。无论我们做什么，别人都说‘看，那就是失败的晶体矩阵文明’。”
“卖掉真名，我们就能匿名。用这笔钱，我们可以购买新的身份文件、新的起源故事、新的……开始。”
“至少，我们的孩子不会被嘲笑。”
陈述结束。
墨影闭上眼睛。她记得这个文明——记得自己当年作为商团法务官，参与起草那份收购合同时的冷酷。合同第47条有一个隐藏条款：“收购方有权在业务重组后，公开被收购方的商业失败案例作为警示。”正是这条，让晶体矩阵文明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购买方是黑洞商团。”林小鱼皱眉，“他们买一个失败文明的名字做什么？”
伊丽莎白调出购买方陈述。
这次是一个熟悉的黑影——熵，商团首席法务官。
“商团计划推出一个‘文明失败案例博物馆’。”熵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们需要实物展品。晶体矩阵文明的‘真名’将作为核心展品，展示商业竞争中‘失败者的结局’。这是合法的商业收集行为。”
墨影握紧了拳头。
她突然明白这笔交易的真正残酷：商团不仅要毁灭一个文明，还要把他们的“名字”做成标本，永久展览。
“交易流程合规吗？”她强迫自己用专业语气问。
“完全合规。”伊丽莎白展示文件链，“出售方全体成员投票，87%同意出售。购买方资金已到位。交易所收取的标准佣金为交易额的5%，即4万信用点。情绪税按20%征收，16万信用点已划入‘情绪创伤康复基金’。”
从程序上看，无可挑剔。
但从伦理上看……
“我需要和出售方代表谈谈。”墨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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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体矩阵文明的代表在一个狭小的接待室里等待。他是一个矮小的晶体生命体，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痕，光芒黯淡。
“我是墨影，审计团队首席。”墨影坐下，“我想确认……你们真的理解出售真名的后果吗？”
代表发出苦涩的共振音：“理解。我们查阅了七十七个类似案例。卖掉真名的文明，有百分之六十在五十年内彻底消散。百分之三十成为其他文明的附庸。只有百分之十……真的重新开始了。”
“那为什么还要卖？”
代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不卖的话，我们百分之百会消散。”
他调出一份内部报告：晶体矩阵残余群体的资源储备只够维持六个月。他们尝试过找工作，但所有文明看到他们的来历都摇头。他们尝试过创业，但商团通过影响力封锁了他们的商业渠道。
“八十万信用点，够我们买一艘二手殖民船，去一个偏远星域，重新开始。”代表的声音在颤抖，“也许还是会失败，但至少……我们死的时候，名字已经卖了，没人会记得我们曾经存在过。这比活着被人嘲笑，死了被人展览……要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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