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镣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门开了，林晓在两名狱警的押送下走进来。他穿着统一的囚服，编号“2178”取代了曾经的职务，剃短的头发露出青色的头皮，整个人像是被剥去了所有光环，只剩下最原始的模样。
陈谨注意到他行走时右腿微微跛着，那是当年在古县抗洪时留下的旧伤。
“坐吧。”狱警解开手铐，退出房间。
林晓在玻璃对面坐下，目光始终低垂。两人之间隔着二十厘米的防爆玻璃，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人生。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谨将手册轻轻放在台面上：“新编的，加了很多案例和制度解读。”
林晓的指尖触碰到玻璃，又迅速缩回：“我这样的人，不配再看这个了。”
“正是你这样的人，才最该看。”陈谨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知耻而后勇。”
窗外，高墙上的电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只鸟雀落在电网旁的树枝上，歪头看了看室内，又振翅飞走。
“小雨考了全班第三。”陈谨突然说。
林晓猛地抬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她还好吗？”
“你妻子送她学了钢琴。她说，等爸爸回来，要弹给他听。”
林晓的喉结上下滚动，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良久，他才艰难地问：“她们……恨我吗？”
“恨过。”陈谨实话实说，“但现在更希望你好好改造。”
一滴泪终于从林晓眼角滑落，他迅速用手背擦去。这个动作让陈谨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在他的办公室立下誓言时的模样——“我要做一辈子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那时林晓因为激动而眼眶发红，也是这样一个擦拭的动作。
“我这里，”林晓指着自己的胸口，“每天都在疼。不是生病，是愧疚。想起古县老百姓送来的那面锦旗，想起澄江被污染的河水，想起新区那些拿不到补偿款的拆迁户……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一遍遍数着自己害过多少人。”
陈谨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是林晓必须经历的忏悔。
“最难受的是，”林晓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明明曾经有机会做正确的事。您提醒过我，群众举报过我，连我自己的良心也警告过我。可我选择了最坏的那条路。”
“因为那条路看起来最容易。”陈谨说。
“不，是因为贪婪。”林晓第一次直视陈谨的眼睛，“我贪婪权力，贪婪金钱，贪婪那种被人捧着的感觉。吴亦天和石水波只是给了我一个借口。”
防爆玻璃上，映出两个沧桑的面容。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一个身着囚服，一个肩扛重任。可在那模糊的倒影里，他们又仿佛是同一个人的两种可能。
“我在写忏悔录。”林晓说，“不是组织要求的，是我自己想做。把我如何一步步堕落的过程全都写下来，送给纪委做警示教育材料。”
陈谨点点头：“这比说一万句对不起都有用。”
“有用吗？”林晓苦笑，“澄江的河水能变清，但老百姓对党和政府的信任能完全恢复吗？那些因为我而受苦的人，能真正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连陈谨都无法立刻回答。
会客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透过高窗，可以看见一方被铁丝网分割的蓝天。
“还记得你刚当上澄江县纪委书记时，我在你办公室说的话吗？”陈谨终于开口。
林晓想了想：“您说，权力是老百姓借给我们的，迟早要还。”
“对。而现在，你在用另一种方式偿还。”
林晓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压抑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老师，我最近总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古县，和老百姓一起修堤坝，浑身都是泥水，但心里特别踏实。醒来看见这四面墙，反而觉得那才是真实的世界，而现在的一切才是噩梦。”
“那就是真实的你。”陈谨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个真实的林晓，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晓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他没有擦拭。
“我接受监狱的安排，下周开始给新入监的职务犯罪人员做警示教育。”林晓说，“虽然我是个失败者，但我的教训或许能阻止更多的人重蹈覆辙。”
陈谨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贴在玻璃上。那是古县锦旗的照片，上面“为民做主”四个大字依然鲜艳。
“这是复制品。原件在省纪委警示教育基地。”陈谨说，“你的事迹和你的罪行，都会永远警醒后来人。”
林晓凝视着那张照片，仿佛要透过玻璃触摸它。他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淡淡的白痕，如同他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既无法真正触及，又确实存在过。
“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林晓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您……原谅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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