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主任孟长河几乎是扑到主控台前的。
他在红岸基地守了二十年。
真空室上哪块焊缝补过,哪组密封圈换过,哪片偏滤器曾经烧出过麻点,他比谁都清楚。
“不能点!”
孟长河一把按住热负荷报告。
“许总,我不是质疑算法。”
“算法再神,也不能让钢铁不发热。”
他指着主屏上的结构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偏滤器、第一壁、真空密封,全是按百秒以内设计的。”
“过去最好成绩才二十七秒。”
“这套装置的热负荷安全窗口,工程上只批了六十秒。”
“四千秒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让一个老同志背着两百斤沙袋跑马拉松!”
陈容与小声道:
“老同志听了都想报警。”
孟长河没有理他。
他的眼睛通红,声音越压越低。
“一旦偏滤器烧穿,第一壁会被高能粒子直接扫过。”
“真空密封受热变形,氘氚等离子体失控。”
“到时候不是停堆。”
“是几十亿的装置报废。”
“严重一点,整座大厅都要清空。”
他转向郭老。
“郭老,这事我必须拦。”
“我签过设备安全责任书。”
“红岸是老装置,不是一次性烟花。”
郭老没有开口。
控制中心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燃身上。
李援朝给了总指挥权限。
按照规定,许燃可以强行下令点火。
可他没有这么做。
许燃将手从主控台上移开,转身看向孟长河。
“孟主任,你拦得对。”
孟长河一怔。
许燃继续说道:
“聚变工程不是赌命。”
“热负荷问题没讲清楚,点火就是瞎干。”
他抬手调出改造明细。
主屏上,偏滤器和第一壁外侧多出了一层灰白色结构。
“钨基拓扑散热层。”
孟长河盯着图纸。
“过去热流落点集中在两三个区域。”
许燃将模型放大。
“这次,我们把峰值热流拆成十二个区域。”
“单点峰值下降,累计热量分散。”
孟长河皱眉。
“散热层能撑多久?”
陈容与立刻接话:
“按旧算法,不够。”
孟长河瞪了他一眼。
“你别给我说绕口令。”
陈容与赶紧举手。
“好,我说人话。”
“热流不是少了。”
“是不能让它逮着同一块地方往死里揍。”
“以前偏滤器像挨拳击。”
“现在像被拍了十二下肩膀。”
“疼归疼,不至于骨折。”
周围几个年轻工程师差点笑出声,又立刻憋了回去。
许燃把第二张图切出来。
“昆仑偏转线圈提供动态磁偏转。”
“两套线圈不参与主约束。”
“只负责把热流落点在十二个区域之间切换。”
“切换周期,二十到一百二十毫秒。”
“遇到局部升温,直接换落点。”
孟长河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热流能换,材料损伤呢?”
“硼粉。”
陈容与立刻把注入方案推上主屏。
“微量硼粉注入,ppm级。”
“不是撒调料。”
“等离子体边界会把硼带到第一壁表面。”
“高温下形成一层硼化保护膜。”
“局部被打掉,后续注入会继续补。”
“说白了,自修复。”
孟长河盯着参数。
“硼污染会不会引起杂质辐射崩塌?”
简瑶接过话:
“第三模块负责杂质迁移。”
“硼的注入量和迁移路径已经写进控制律。”
“它不进入核心区,只在边界形成保护层。”
“如果辐射上升超过阈值,系统会停止硼粉注入,改用热流偏转。”
孟长河的手慢慢松开。
可他还是没有让开。
“诊断延迟呢?”
“旧装置十二毫秒延迟。”
“等你们看见局部升温,材料已经吃到热冲击了。”
周群走到控制台前,将芯片采样链路投上主屏。
“烛龙诊断芯片,六十四枚。”
“每微秒采集一次等离子体轮廓。”
“数据延迟从十二毫秒降到四十微秒。”
“偏滤器局部温度异常,不需要等它烧起来。”
“温度爬升趋势一出现,热流落点先移走。”
孟长河盯着那条延迟曲线,喉结动了动。
“四十微秒?”
周群点头。
“对。”
“你眨一下眼,足够它改几千次。”
陈容与补了一句:
“所以别眨。”
这次,连孟长河都差点绷不住。
专家组重新评估热负荷窗口。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所有人都围在热工模型前,盯着不断变化的温度曲线。
最终,热负荷组给出结论:
“六十秒安全窗口,可提升至五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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