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清澜港,凌晨四点。
海面上雾没散,能见度不到八百米。
巨型运输船的轮廓从雾里一点点顶出来,像一栋楼在水上平移。
码头上没有喇叭,没有口号。
只有几十盏冷白色的照明灯,和一排排一动不动的人。
港区半径五公里之内,所有民用作业停摆。
渔船靠岸,货轮抛锚,吊机放平,连码头小卖部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
三层安保同时启动。
外圈,武警封控主干道,每个路口两台车、六个人。
中圈,电子干扰车沿着围墙一字排开,压制所有无线信号,手机在这一带只有一格假信号。
内圈,防化分队。
防化分队长姓韩,五十岁,叫韩志强,穿着全套防护服站在泊位前,手里握着一台便携中子剂量仪。
他手心里全是汗,汗把手套贴在皮上。
“分队长。”身后年轻兵小声说,“船靠上了。”
“看得见。”
“咱们……真要给这东西做检测啊?”
韩志强侧头看他一眼。
“不做检测,你敢让它上岸?”
“可它没启动啊,就是一坨金属吧?”
“它装的是高丰度铀。”
韩志强说,“铀装料本身就有本征中子,还有伽马本底。它不启动也在‘响’。”
“那……响多少?”
“测了才知道。”
四点十七分,跳板落下。
许燃穿着防护服走上甲板,孟长河跟在后面,走两步就要扶一下栏杆。
“许总,你这几天睡了几个钟头?”孟长河嗓子喑哑。
“不到十。”
“你是铁打的?”
“我是坐着眯的。”许燃回头看他,“你别倒在这儿,倒了没人替你签字。”
“我签一辈子字了,最后这几张不签,我不甘心。”
韩志强迎上来,抬手就要敬礼,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设备,改成了点头。
“许总,检测三项:中子剂量率、表面污染、密封完整性。
按最高等级流程走,我大概要四十分钟。”
“走。”
“要不要缩一缩?”韩志强顿了一下,“上面催得急,我怕……”
“不缩。”许燃说,“它要在天上工作十五年,四十分钟省不出什么。”
韩志强眼皮跳了一下,转身喊人。
“布点!箱体六面,每面九点,加两个缝隙点!风向仪架起来!”
“是!”
四十分钟,谁都没说话。
探头贴着白色箱体一格格挪,读数在仪表上跳。
第一圈测完,韩志强皱着眉又走了一遍。
“怎么?”孟长河紧张,“超了?”
“不是。”韩志强把仪表举给他看,“太低了,我不太敢信。”
“多低?”
“表面剂量率,运输限值的百分之十七。”
孟长河一愣。
“百分之十七?”
“对。”韩志强又擦了一遍探头,“我怕是仪器不对,我换了两台,读数一样。”
“表面污染呢?”
“擦拭样本,全部低于本底可分辨限。”
“密封?”
“氦本底监测四十分钟,无上升。”
孟长河转头看许燃,眼神有点发飘。
“许总,四十二道焊缝加两层屏蔽,我知道咱们做得实。
可这数……你当初设计的时候,就照这个压的?”
“我压的是十五。”许燃说。
“十五?”
“百分之十五。”许燃看了一眼数据,“它多了两个点,是运输振动之后的正常松弛。”
韩志强站在那儿,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他填完最后一行,签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强”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
他自己也看见了,抬起头。
“许总。”
“说。”
“这东西……真要送上天?”
“对。”
“送多远?”
许燃看着那个白色箱子。
“火星轨道之外。”
韩志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那张签好的单子双手递过去。
递完,他退了半步,抬手,敬了个礼。
这一次没人拦他。
“卸载准备!”
孟长河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龙门吊就位!风速报!”
“风速二点一米每秒,阵风三点四!”
“允许作业上限?”
“五米每秒。”
“吊!”
三百二十吨级龙门吊的主钩缓缓下落,四根吊索分别挂上屏蔽箱四角。
“起吊速度限制,零点零八米每秒。”
许燃盯着操作室方向,“中途不许停,也不许加速。”
“许总,零点零八太慢了。”
吊车司机在对讲里说,“这点重量,我正常速度五分钟就完事。”
“慢有慢的道理。”
“啥道理?”
“你加速零点一秒,箱体内部承力框就要多吃一份冲击。”
许燃说,“那一份冲击,落在九十六根燃料棒的顶端。”
对讲里安静了两秒。
“……明白了,许总。”司机咳了一声,“我这手今天就当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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