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昊呲牙笑了。
两淮排的上名号的盐商,约有二三百个,主要是秦晋徽和江右四方人,这两年徽人得了天时地利之便,组建的扬州帮行会独占鳌头。
民间有八大六小盐商之说,资产百万之上为大,之下为小,王海峰是八大鳄之一,有刘志友这层关系,按常理,犯不上着急撕破脸。
那就只能说明,对方是代表行会而来。
“老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打上伞、备好嫁妆就是。”
王海峰把烟头按进浅口灰缸里,摸出个帖子丢茶几上,起身道:
“老爷叫我过来,啥意思我明白,兹事体大,我做不得主,其实大伙也想见见老爷,中午在萧家湖依绿园恭候老爷大驾。”
言罢拢手敷衍一下,大步离去。
张昊起身去茶几边,帖子上是江春二字。
他久闻这个大盐商之名,字颖长,号鹤亭,徽州人,两淮盐荚祭酒、萧家湖依绿园主人。
此人将盐业经营交给子侄辈打理,寄情山水,以诗书自娱,喜交游,文名颇盛,凡名士至扬州,都乐意前往依绿园拜会这位雅商。
自古筵无好筵、会无好会,但是他必须得去。
宝琴还在酣睡,青钿诸女坐在廊下晒暖择菜,张昊回房换身袍服,乘轿出衙。
萧家湖在城北,又称北湖,下来屯船坞,登船进入运河,个把时辰后,往东进入三汊河,行未久,一片烟波浩渺的水面呈现眼前。
临风纵目,湖南有水田烟村,湖北有堤坝曲柳,茫茫洲渚,渺渺烟波,俗虑为之顿释。
小船在湖心岛钓鱼台泊下,庄丁过来询问,一边派人通传,一边头前带路。
岛上十步一景,百步一亭,雕梁画栋隐现,汉白玉石径蜿蜒,当真是奢侈已极。
过数桥,便见一个扶杖老者迎过来,身边有二童随侍,那老者远远地便笑呵呵抱手。
“抚台驾到,恕老朽有失远迎。”
“一曲展湖光,菱歌望中香。”
张昊含笑叉手作礼。
“先生诗词跻宋人间域,高山仰止,今日有幸,终于得见鹤亭先生矣!”
江春似乎被挠到痒处,朗声大笑,连道过誉。
“抚台快里面请。”
紫玲珑阁内已有朋侪十余人在座,江春一一介绍,都是盐商,却不见王海峰。
侍女送来香茗,江春端盏向案右的张昊请茶,又朝堂下左右示意,呷口茶开言道:
“恕老朽直言,王海峰既然把请帖交给抚台,大伙便已知晓抚台的心意,引票兑换之事,真的毫无商量余地?”
张昊放下茶盏说:
“盐法废坏,若穷源论之,罪在盐官,有商人于正额之外,贿赂场官私加斤数;有商人贿赂关津批验官吏,夹带私盐;更有人勾结有司,旧引做新引用,种种作弊,可谓数不胜数。
再穷追下去,运司与灶户之间,一直是不等价交换,灶户困苦逃亡,朝廷难辞其咎,另外,运司只管收盐,不管生产,甚至连实际盐产量都懵懂无知,如此一来,还谈何杜绝私盐。
鹤亭先生驰骋两淮盐业四十载,素以仁义着称,被同行推为会首,在座诸位也是业界翘楚,种种盐弊无须旁人赘言,南倭北虏,国库匮乏,试问诸位,朝廷会任由盐务糜烂下去么?”
“物极必反,抚台所言极是。”
江春捋须哈哈一笑,扶杖起身漫吟道:
“一树藤花指荻庄,北湖风景亦寻常,当窗帆影怀萧寺,隔岸钟声送暖阳,眼看就中天了,开宴吧,大伙边吃边聊,抚台,请!”
众人来到桃花坞,随着江春鼓掌,幕帷后歌吹即时响起,美婢托着玉盘银盏,穿花舞蝶一般登堂,须臾,杯盘罗列,肴馔堆盈,酒泛金波,茶烹玉蕊,穷口腹之好,极声色之欲。
“今日抚台大驾光临,依绿园蓬荜生辉,抚台请满饮此杯中物,诸位须畅意大饮!”
美婢斟上酒,江春热情举杯邀饮,做足待客之道,众人你捧哏、他逗笑,尽说些风雅闲话。
“鹤亭先生的北湖诗钞我也曾拜读,烟光渺渺波汩汩,新秋雨涨堤痕失,隔林老鹳击啄呼,绿头鸭傍芦根立,诗意清新自然,直追唐宋,晚辈叹服。”
张昊不吝赞美之词,他确实读过江春大作,来时顺路在书铺买的诗集,临时记了几首。
坐在张昊身边的肥胖员外谄媚道:
“抚台,尝尝这道凤髓菘菜,鹤亭大哥的家厨菜谱密不外宣,今日我等也是跟着抚台沾光。”
“艺农,你说这话可就亏心了,鹤亭大哥这里就属你来的最勤。”
有人暖场,众人跟着大笑,满厅皆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江春捋一把胡子笑道:
“这道凤髓菘菜的做法告诉你们也无妨,用十只母鸡的中翅和腿骨,熬汤备用,菘菜去丝剖开,加入剁成茸的鸡肉,再合拢恢复原状,放入备好的鸡汤中慢慢煨,关键要看准火候。”
“怪道看似寻常的菘菜,会如此鲜香!”
张昊饮杯佳酿,夹两根灌装碎肉后煎炒的豆芽填嘴里,说起准备在两淮设立运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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