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无病也是四季不落屋,婶子别担心,船有船规,没人敢带他们去北边。”
张昊去大杂院洗洗脸,进来垂花门,路过小院斜一眼,迎面便见春晓从巷道尽头月门出来。
春晓打个愣怔,点漆星眸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玉面忽地嫣红,金莲窄窄,湘裙下微露,恍若不胜情,玉笋纤纤,翠袖里半笼,似有无限意。
女人脸红红,心里想老公,张昊过去挽住她胳膊,嬉皮笑脸说:
“姐姐想我不想?”
春晓脸上的红晕突然就消退了,明眸里起了潮水,水蒙蒙的。
“青钿给你说了没?”
张昊歪头亲一下她脸蛋,怜惜道:
“长辈的事与咱们无关,姐姐,你难道不把我当亲人?”
春晓捏着帕子,擦拭泫然欲要落下的眼泪。
“除了你,我哪里还有亲人。”
“这不就对了嘛。”
张昊拉着她往后园去,笑着转移话题。
“我至今也不知道,姐姐姓甚名谁呢。”
春晓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转眸斜觑。
“妾身姓章,名云屏。”
张!怎会姓张?奶奶你糊涂啊!天雷滚滚而来,张昊笑脸顿时没了,雷劈的蛤蟆也似。
朱元璋制定的大诰第22条:严禁同姓结婚,甚至将同姓婚姻,与近亲婚配和乱伦并论。
“你怕了?”
怕?老子几时怕过!反正除了奶奶、嗯,可能父亲也知道,天知地知,就四个人知道嘛,多大点儿事,长叹一声,望着远处水廊缓缓道:
“姐姐,尘世间最痛苦的事,大概就是、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摆在面前,却不去珍惜,等到失去,最后只剩下后悔莫及。“
说话间,缓缓来到角门,抚摸那架开满羽状小叶的紫藤,望着玉质娉婷的春晓深沉道:
“姐姐,情不知所起,可以一往而深,但使相思莫相负,垂花紫藤三生路。”
春晓寻常最爱看话本,枕头里那本词句警人,读来馀香满口的小黄书,《崔莺莺待月西厢记》,都被她翻烂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莫大的幸福,泪水就像断线的珠子,滚滚而落,紧紧抱住那个变得模糊的人影,哽咽道:
“三生三世太短,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张昊连连点头,见她腰间没有汗巾,从她袖里摸出帕子给她拭泪。
“姐姐老家可还有亲人?”
话说出口就恨不得扇自己嘴巴,叫你嘴贱不过脑子!
官员家眷平时养尊处优,一旦打入教坊司,不崩溃才怪,再就是礼教名节问题,大人根本熬不了几年,存活下来的都是懵懂无知的孩子。
而且妻女发配教坊司的罪名,前缀一定是男丁满门抄斩、或者发配边荒充军,春晓他爹到底犯了何等重罪,才会让皇帝恨得牙根痒痒呢?
“当初老主母之所以能买下我,是因为有人将我当做谋财工具,用另一个买来的女孩代替我充入教坊司,至于家人······”
春晓泪飞顿作倾盆雨。
张昊慌忙抱住安慰,心说死丫头你咋姓张呢,作孽啊!
“来人了。”
一个青衣蓝裙丫头从水廊那边跑来,张昊出言提醒,咦?那丫头竟是蟹七的姐姐林汐。
“云屏姐姐,她在奶奶身边做事?”
春晓拭泪摇头。
“她一直跟着青钿,开春去扬州,就交给我了。”
“少爷,老主母得知你回来,欢喜的要不得。”
林汐一个万福让到路边。
春晓挣脱他爪子。
“我就不去碍眼了,夫君自去吧。”
张昊心内叹服,他从小就领教过春晓心机,死丫头以前的依仗是奶奶,得知身世,难免要和奶奶疏远,如今傍上他一万年,又有夫君依仗矣。
“哎呀,奶奶过来了。”
张昊看见荷塘对面的人影,朝春晓摆摆手,飞一般跑上水廊,大叫:
“奶奶!”
他惯会哄老太太开心,祖孙欢聚,不觉时光之流逝匆匆,午饭罢,搀着奶奶四处遛跶一圈回来,把奶奶抱上床,抻开被褥要服侍她躺下。
老太太靠着被褥摇摇头。
“奶奶不困?”
老太太示意他递茶,喝一口说:
“精神头还好,陪我说说话,兴许就困了。”
张昊听话坐下来,老太太拉住他手问:
“春晓告诉你没?”
“说了些,奶奶,她家遭难,是爷爷害的?”
“你爷爷称不上好官,但也不会害别人家破人亡,她父亲是罪有应得。”
老太太闭上眼叹气,缓缓道:
“她父亲章振是世袭千户,一直做到协守大同副总兵,喝兵血不用说,只要不出事,没人管,后来因为修建五堡出了事。
你爷爷说,五堡孤悬边墙外,要时刻提防鞑子,堡修好,官军无人愿往,巡抚蔡天佑便逼迫官军去驻防,结果闹出叛乱。
巡抚参将被杀,总兵镇守知府全逃了,章振被叛军奉为首领,后来朝廷派你爷爷出任巡抚,他把罪责都推到了死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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