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着罗龙文过来的一个小年轻憨憨道:
“罗先生不让我通传。”
戚继光摆手把自己的傻侄子赶走,接过罗龙文提的食盒打开,惊喜道:
“清蒸鲥鱼、妙极!就知道你不会空手而来,正饿着呢。”
“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
罗龙文笑着把那坛岭南春放桌上,撩袍坐下,长出一口气,笑说:
“其实我也饿坏了。”
二人连干三杯美酒,相视而笑,戚继光举箸夹一筷头鲥鱼品咂,捋须笑道:
“你胆子不小,竟敢跑回来,我怕徐阶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罗龙文呵呵。
“徐阁老眼里岂会有我这号酸丁,再说了,有张昊在,他也顾不上其余。”
戚继光执壶斟酒,徐阶确实顾不上严家的事,听说今年江南白粮和部分漕粮走海运,靠运河吃饭的人闲下来不少,地方官员忧虑不安,朝堂大佬不为此事打口水仗才怪,叹息道:
“去年八月在福清打了一仗,追至莆田,算是把最大的一股倭狗剿灭,自打入闽,手下将士伤亡千余,加之水土不服,能作战者不足半数,只好回来休整,俞总兵说刘显送信过来,薄连江又发现倭寇,估计还得过去,就等诏书了。”
罗龙文顿时放下心来,眼前这位近几年杀得倭寇肝颤,若是驻扎浙江,倭子还真不敢来。
“清明过后顺风顺水,小倭子不来才怪,准备招募新兵?”
戚继光颔首。
“去看过军门了?”
罗龙文黯然点头,禁不住心头酸楚,举杯仰头抽干。
周淮安在徽州会馆外守了半夜,见罗龙文醉醺醺乘轿回家,把他气得不轻,翻墙回到客栈,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睡去。
次早醒来,觉得也许应该把罗龙文的事告诉师伯,随即又想到,张昊身为巡抚都不敢捅破此事,若是告诉师伯,岂不是害了亲人?
他越想越郁闷,要来酒菜喝了几杯,脑子一热,乘舟径往定海卫所在的宁波府而去,罗龙文的死活不值一提,那批军械才是大事!
宁波府乃浙东之门户,三面环海,此地既是琉球贡途,也是倭寇来犯要冲,因此,总兵府便设在定海县城,以镇藩篱要害也。
“东边那团火光是左所威远城,远得很,白天只能看到一个黑影,我哥他们在北边后所屯兵的崎头港,这个桑浦岛是周边卫所会哨处。”
小羊趴在岛岩后,给周淮安指点周围地理,发现海面上有几点火光起起伏伏,悄声道:
“周边卫所每逢潮汛便来这个桑浦岛会哨,力夫就是他们帮宋庚一雇来的,我干了半个月,累得要死,挣了一两五钱银子,不算少。”
沿海生存环境本就恶劣,加上倭患,百姓大多逃了,官兵腰包没银子,肚里没油水,贫苦难捱,面对走私商的银弹攻势,毫无抵抗之力。
周淮安见那些士卒下船,径直去了小渔村酒馆,看来会哨巡逻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小羊又道:
“最近几天没啥货物过来,监工出十两银子,问我们愿不愿出海,八成想把我们卖去倭国。”
周淮安盯着漆黑的海面沉默不语。
此刻他已经拿定主意,此事必须告诉师伯,崎头港、桑浦岛,两个窝点的军械堆积如山,决不能流入张昊手中,更不能给倭狗!
“你回去吧,万事小心。”
二人分头下岭,周淮安路过喧闹的酒馆,里面除了二十来个会哨的士卒,其余的人都是力夫,与他一样,个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
他去柜台要了一碗兑水劣酒,慢慢的咂,听那些士卒说些什么。
外面传来粗鄙的说笑声,又有一拨前来会哨的士卒进来酒馆,领头的哨官站门口灯笼下,把手本和哨票交给手下,径往村中那处阔绰的大院,周淮安抽干酒水,暗中跟了上去。
“贱人!你给谁使脸色呢?野梨是先生托付给我的,还要给你解释多少遍?啊!”
江方舟一脸怒色从小妾屋里出来。
“夫君,我错了,你消消气吧。”
那小妾哭啼啼追到屋外,见丑奴进来后院,只好松开手进屋。
丑奴道:
“老爷,濮哨官来了。”
“带过来!”
江方舟兀自怒气填胸,骂自己鬼迷心窍,当初怎么会看上这种善妒的婊子,特么和野梨说句话都要管,越想越恼,停步道:
“小雷等一下。”
丑奴小雷跟着进来堂屋。
“老爷有事?”
江方舟踌躇一下,说道:
“你把她、处理掉吧。”
见小雷点头,背着手去前面会客。
小雷过去敲敲那位泰州名妓的房门。
“夫人,是我。”
推门进屋左右看看,趁着妇人愣神,一个手刀砍在她脑袋上。
“啊——!”
妇人一个趔趄,捂着脑袋倒退。
小雷汗颜,觉得自己可能是出手太轻了,赶紧窜上去捂住她嘴,拖到床边,扯掉帐幔先裹住脑袋,随后五花大绑,吹灯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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