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进城找家客栈,把柳如烟安置下来,急匆匆去总兵衙门,想要打听师伯的消息。
“兀那汉子,站住!”
守门士卒按刀大喝,门洞值房里呼啦涌出一群健卒。
周淮安摸摸脸上的乱须,接着就瞧见自己破烂的袖头、肮脏的手指,抱拳道:
“在下是戚参将麾下,轻车营杀手局、左旗游骑兵周淮安,我要见俞大帅,李先生也行。”
领头的军校上下打量他,没人敢来总兵府冒充夜不收,哨探牵涉军机,他不敢大意,让人带周淮安进去,吩咐手下速去禀报。
周淮安在班房坐了片刻,随即被带到一处院落,见师伯站在廊下,鼻中不由得一酸。
“没想到师伯真的在这里。”
“年底回去一趟,才过来没多久。”
李良钦进屋倒杯茶给他,坐下道:
“听说你在扬州做事,怎么跑这里来了?”
周淮安把始末因由,原原本本告诉了师伯。
李良钦坐不住,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皱眉道:
“你为何不照他吩咐去做?”
周淮安搁杯抹抹嘴说:
“他起初说杀了罗龙文就能一了百了,后来又再三叮嘱,要等货物出海再动手,还拿皂务提举黄太监做借口,我怀疑他想半路劫了军械。”
“你是说,他、他······?”
周淮安毫不迟疑点头。
“他没安好心,两个走私窝点货物山积,前往倭国五月最安全,料来罗龙文等不到五月!”
李良钦苦笑一声,去椅子里坐下。
“俞总兵接到按察司公函,前天去了省城,至今未归,市舶司随后便来调船,说是遣返琉球使臣,罗龙文昨晚突然过来,拉着我一起喝酒,我还在纳闷,原来一切部署,都是为了这批货。”
停靠靖海营军港装货的大福船浮现脑海,周淮安脊背寒毛直竖,惊道:
“按察司竟然也牵涉其中,师伯,难道两浙巡抚也管不了此事?!”
“上报巡抚又能如何?吃空饷、倒卖军械的恶习由来已久,上下无人不知晓,却无人敢去戳破,否则戚继光何必去义乌招募矿工?”
李良钦抬手揉捏紧蹙的眉头,瞑目沉吟良久,心酸心累道:
“倘若派兵截货扣船,参与走私的军卫会生乱,俞总兵要下狱,两浙官场将倾覆,胡军门也凶多吉少,这是罗文龙布的死局,没人敢去触碰,否则大伙都得陪葬,谁也别想逃。”
周淮安脑袋里嗡嗡作响,双目泪水奔流。
他终于明白张昊为何不敢上奏了,官做贼,贼做官,朝野上下,沆瀣一气,漆黑一片,我煌煌大明,堂堂天朝,为何会是这个样子!?
日上中天,与总兵府隔了两条街的集贤楼生意正旺,百姓称此楼为扶桑驿,因为这里以前是倭国朝贡使团的落脚之处。
酒楼周边是四大块儿宅院,分别叫:归正、归德、慕化、慕义,罗龙文就住在慕义院。
一乘小轿进来院子,猿飞润二提着昏迷不醒的柳如烟进来堂屋,咕咚一声丢地上。
罗龙文搁下碗筷,摸出香烟点上。
猿飞润二躬身抱拳禀道:
“罗老爷,蹲守总兵府的小庞说,有人自称是戚继光手下,求见李良钦,属下顺藤摸瓜,把这个女子捉来了。”
罗龙文起身离座,伸脚把趴地上的柳姑娘掀翻身子,吃了一惊,竟是江方舟在泰州买的行首。
“弄醒她!”
柳姑娘挨了几脚,醒过来看到罗龙文,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老天爷你待我何其不公啊!接下来她丝毫不敢隐瞒,有问必答,全都招了。
罗龙文吞吐几口浓烟,朝外面道:
“小东小西。”
“老爷!”
两个侍立廊下的劲装结束汉子进厅施礼。
“小东收拾行李,小西带她回客栈,给我弄清那人来路。”
罗龙文看向柳姑娘,见她点头如捣蒜,抬手示意带走,烟雾接连从他的鼻孔、嘴巴里冒出来,丢了烟头,对猿飞润二道:
“去桑浦岛,让江方舟即刻出发!”
猿飞润二迟疑道:
“我家老爷那边不好办啊?”
“那边有我,勿虑也,一举富贵日,双亲未老时,锦衣归故里,端的是男儿,你不想回国?”
“属下这就出发!”
猿飞润二兴奋抱拳,脚步如飞去了。
饭桌对面那个啖饭的白胡子老头放下碗筷,执壶斟上酒。
罗龙文重新落座,端起酒盅仰头抽干。
“于大哥可愿出海?”
老头抽干酒水,慷慨道:
“小人的命是老爷所赐,出去走一遭又有何妨!”
“江方舟此行干系非小,绝不能出事,猿飞润二毕竟是外人,于大哥,拜托了。”
罗龙文起身抱手,郑重作揖。
离开总兵府,周淮安浑浑噩噩回到客栈,柳如烟看到他,眼泪唰的下来,慌忙端茶递水。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大哥吃饭没?”
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竟然握住他手不放,还在他手心挠痒痒,周淮安厌恶甩开,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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