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汨江水去,飒飒细雨来。
乌篷船斜掠黄淮漕三合一的大河,靠上北岸清河县码头。
雷声滚过,又是一阵急雨噼哩啪啦砸下,闪电明灭不定,天色愈发昏暗了。
跟班小江留在乌头镇,等候曹云消息,张昊付了渡资,挎上包裹,孤身撑伞上岸。
入城在十字口迎面撞见几个落汤鸡,好巧不巧,是刘志友一行人。
“操,老刘你长进了呀!”
刘童鞋抹一把脸上雨水,呲牙笑道:
“这回知道我有多惨了吧。”
“欲戴乌纱,必承其重嘛,总漕不也在工地上守着么。”
二人回到县衙后邸,各自去沐浴换衣,张昊过来客厅,见刘志友正在亲自沏茶,笑道:
“看来嫂子的家教是相当放松啊,直接把盯梢丫环都给撤了。”
刘志友哭笑不得说:
“王海峰来信,说你把他坑惨了,不等我偷着乐呵几天,发现自己也完犊子了。”
丫环端来晚饭摆上,张昊忍不住发笑,食盒打开,两个素菜一鱼汤尔,与初次到来享受的肴馔相比,档次下降极其严重,歉意满满道:
“老刘,这当口把你调走不大合适,反而把你拉进火坑。”
刘志友点头,举杯抽干说:
“河海之争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掺和的,你不嫌我招待不周就成。”
张昊笑道:
“嫂子为人直爽,我懂。”
刘志友大笑,便说些不相干的趣事,三杯酒落肚,又扯到治河上。
“俗话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一点不假,中州过来这波洪峰太猛,当日我去府衙,听说开封、归德屁事没有,曹县太行堤反而大溃。
溺死运军一百多人,滞留徐州的漕船两千多艘,哎~,别看这边雨势不大,上游三秦已下了个把月,不见泡平地起水,亮脊如弓背。
清口东边诸坝肯定要启放,兴化、盐城、泰州向来是泄水区,若水势依旧难消,就要启放高邮、车南二坝,扬州也不能幸免······”
听着刘志友逼逼个不停,张昊心里隐隐刺疼,放下碗筷,斟杯酒仰头抽干。
治水的书他翻过不少,黄河消涨,必有先兆,譬如水先于泡则盛,泡先于水则衰,这是根据涨水时,泡沫之发生,作出水情预测。
朝廷另有水情传递制度,从上游到下游,三十里一铺,一日一夜五百里,加急驰报淮安漕督衙门,从而为部署护漕保运争取时间。
决堤的曹县,与中州考县隔河见桑柘,下游即徐州、淮安,此段既是黄河,又是运河,水情最是险恶,而且南面有凤阳皇陵祖陵。
因此,河官治水必须遵循三个准则:
一不能使其南下凤阳,危及两陵;二不能使其北上故道,冲溃海右运河;三不能耽误徐州至淮安段运河通航。
如此一来,治河的重中之重呼之欲出,就是将黄河水道维持在徐淮一线,年年在中州黄河北岸筑堤,此堤名曰:太行堤。
也就是逼迫水势南下入淮,至于南岸开封、归德等地,冲毁也不打紧,权当泄洪了,毕竟天道残缺,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嘛。
徐老酒在中州筑堤,重心是黄河南岸,今年开封、归德安然无恙,没想到北岸曹县的太行堤顶不住了,呼啦一下子决口。
黄患之外还有淮患,两淮除了漕河,再无更大的孔道直通大江,于是黄淮沭泗沂及其支流的水量,便是两淮地区难以承受之重。
身为两淮的父母官,此事他无法释怀,问题想要根治,仅靠开海和治河远远不够,必须重建大明南北水陆交通运输命脉!
实现宏图的阻力有多大,他心知肚明,即便内心再煎熬,也不足与外人道也,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如何回的房。
翌日一大早就被丫环叫醒,江长生带个女子过来,是老熟人琴操姑娘。
“青裳姑娘,能不能先回避一下?”
见那个摇曳多姿的腰肢消失,张昊揉着惺忪睡眼,披头散发去交椅里坐了,问江长生:
“她和缉私局的人一起来的?”
江长生摇头说:
“我昨晚见到曹大哥派的人,一早去渡口,就碰到她了,她好像知道我行踪,专门候在渡口,什么也不说,就跟着我一起过来了。”
青裳戴着雨笠,一身灰色土布衫裙,包裹雨具斜挎后背,站在院中仰脸望天,还有些零星雨丝,没有风,到处湿漉漉的,闷得人难受,见那个跟班长随出来,疾步进屋说:
“师父让你去一趟龟山岛。”
“我去龟山做甚,她出事啦?”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绾发插簪的张昊脸色很难看,没好气说:
“我的人连汪泽岩、盛天则、宋绳武的毛都没见着,反而伤亡十来个,事实证明,你们给的消息都是假的,你师父到底在搞什么鬼?”
青裳的脸色同样阴沉,她看到这个曾经欺辱过师父的狗官就气不打一处来,强忍怒火道:
“汪泽岩就在龟山,你不是要抓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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