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一坨浸透污血的石灰掉落,在山水云烟天成的滇中大理石地面上碎裂开来。
陈璞以为是头颅上的眼珠子掉了,赶紧把首级放匣子里,还好,被石灰粉干燥过的枯眼球尚在,大概是仵作处理不当,上面的瞳孔萎缩凹陷,看起来像是风干的死鱼眼。
“老爷,赵全在大同右卫宁鲁堡待过数年,认识他的人不难找到,最迟后天就有消息。”
陈其学连连摆手,首级太多,有些瘆得慌,而且味道太冲了。
候在外厅的亲兵进来,捧着十来个匣子退下,陈璞把暖阁东西窗户打开,风很大,异味一扫而空,奉茶侍婢临走又把窗户关上。
张昊托着茶盏送到唇边,浓茶入口,连夜赶路的倦意似乎消散不少,打开挂在椅靠上的皮包,取了封装盟书的纸袋隔茶几递过去。
陈其学搁下茶盏,拆开来定睛细看。
那双老眼越瞪越大,瞧到愿奉大明天子为可汗几字,脑子里嗡嗡作响,直接呆住了。
回过神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急急看下去。
“······,臣等本不愿为乱,然部落生齿日多,缺衣少食,乱由赵全等奸人挑唆也。
今痛心内附,若天子垂恩,封臣为王,藉天威镇北方诸酋,誓不敢再扰诸边,永为大明藩夷。
异日即不幸死,吾子孙袭封,衣食皆赖中国,世代均感天恩,其忍背离乎?······”
陈其学回过头又逐字看一遍,定定神,清嗽一声,便问:
“贤侄,那林是继任虏酋?”
“算是吧,右翼虏酋兄弟七人,死的死亡的亡,如今那林的永邵布万户人马最多。”
陈其学缓缓颔首,眼神不觉又落在手中这份盟书上,心中的震动久久无法平复。
新君继统,边境不宁,军费剧增,国用困顿,眼下亟需镇抚九边,息兵安民,整顿内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明蒙迟早要互市,可攻守形势变化太快,快到使人应接不暇的地步。
河套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他也是稀里糊涂,即便亲眼见到盟书,依旧是一头雾水。
他的眼神动了动,茶几对面是一张年轻柔和的脸,果然,温文尔雅从来都是自己的错觉。
“贤侄可要回京?”
张昊摇摇头,捧着茶盏说:
“右翼三万户封贡之事,老伯主导最好不过,丰州局势其实不容乐观,鞑子无信,一旦渡过今冬,难免蠢蠢欲动······”
陈其学心中瞬间被狂喜填满,出将入相、名留青史的念头都冒出来了,死死地按捺住激动,再看眼前人,愈发觉得亲切,慨然道:
“大不了趁他病、要他命!”
张昊接着摇头。
“我何尝没有落井下石之念,可北虏和中原攻伐几千年,燕然勒功又如何?塞外苦寒,打下来谁去守?当年朝廷又为何丢弃关外诸卫?”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陈其学一脸的忧国忧民之色,悲怆长吟间,将一个老将军的爱国情操、浓重乡思,深深地表达出来,挥退守在外厅的心腹陈璞,低声道:
“我不知贤侄有何打算,张四维的心思却瞒不过我,那个邓去疾,你可知他的坐探身份?”
张昊听出味道了,老陈这是投桃报李,给他表露心迹呢,憋住笑,苦着脸点头。
“小邓是先帝在时,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后来小邓返乡守孝,滕公公将他的身份告知于我,此人性子耿直,嫉恶如仇,我便把他留在了身边。”
陈其学憬然有悟。
东厂的监控对象主要是官,尤其京官,明暗探子皆有,名曰打事件,每日都要上报归档。
每月月初,探子们要抽签决定去监视哪个官吏的宅邸,之所以抽签,是防范长期监视某官,一来二去,被拉拢腐化。
坐探是我大明人尽皆知的秘密,那个邓去疾之所以化暗为明,自然是眼前人不再是官,反而成了帝婿,呷口茶水道:
“庞尚鹏和郑虎臣都在调查范登库一案,奈何此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张四维声誉大损,虽说圣上没有降罪,他也没脸进京。
不过他与杨博、高拱的关系在此,不瞒贤侄,我也是最近才看出张四维的谋划,和谈通贡之功,本是他的,你坏了他的大事啊。”
“他的目的是通贡互市?!”
张昊一脸的震惊,继而怒发冲冠,切齿道:
“阴结鞑虏,残害同族,为仕途铺路,我誓杀此贼!”
“你小声些······”
陈其学脑门子冒冷汗,不过他对这小子一惊一乍的反应很满意,侧身压低声说:
“没有证据,谁能奈他何?你是无心,可他只会把这笔账记到你头上。”
“他在这边?”
“前天才走,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若是愿意,我去信给他分说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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