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林深出乎意料的醒得很早。
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还没停歇,他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挣扎着让自己起床。
大黄晃悠着,听见动静钻进卧室蹭了蹭林深,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等林深揉了揉狗头,才又慢悠悠的趴回院子睡去了。
林深洗漱完走出客厅看了看周围,院子里没有人,灶台也是凉的。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舅舅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在忙了,今天却不见人影。
林深走到舅舅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门板是薄木板做的,敲上去声音有些发闷,他等了一会,里面只有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动静。
他抬起手又敲了两下,这次敲得重了一些。
“舅舅?”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几秒,林启山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
“嗯。您没事吧?”
“没事,这就起了。”
门很快开了,林启山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翘着,眼角还有眼屎。
他揉了揉脸,含糊地说:“睡过头了。”
林深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准备烧水。
林启山很快就从房间里面出来,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林深。
热水冲进碗里,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热气扑在脸上。
“深儿,今天你想去哪儿?舅舅带你去镇上转转,给你买两件衣裳?”
林深把碗端到桌上,在对面坐下。
“在家待着就行,不用买衣裳。”
“那去河边走走?天凉了,水边风大,多穿件外套。”
“舅舅。”林深打断他,“您如果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林启山端起粥碗,碗壁烫手,他换了只手捧着,低头吹了吹。粥的热气糊了他一脸,看不清表情。
“没话。就是怕你闷。”
林深看着舅舅没有接话。
林启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咸菜梗似乎有点老了,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又吐了出来。
“深儿,你这次回来,心事重。”
“舅舅,您也有心事。”
林启山没反驳。他端起碗把粥喝完,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收拾碗筷。
林深伸手要帮忙,被他挡开,林启山的巴掌按在林深手背上,手心的皮肤干燥粗糙,像树皮擦过手背,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你坐着,我来。”
他说着,转过身把碗筷拢到水槽里,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冲进碗里,林启山用抹布擦着碗沿,林深坐在桌边,看着舅舅的背影。
“舅舅。”
“嗯?”
“您昨晚没睡好。”
林启山手里的碗滑了一下,磕在水槽边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赶紧拿起来看了看,没破,搁在碗架上。
“哪有,睡得挺好的。”
林深沉默。
林启山洗好碗,擦干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他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又走回来。
“今天天气好,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吧。”
林深起身进屋抱被子,回到院子时,舅舅已经扯好了绳子,正在拍打着枕头,噗噗响,灰尘从里面飞出来,在阳光里飘。
林深把被子搭上绳子,一边扯平被角,一边询问:
“舅舅,被子是新絮的?”
“去年冬天絮的,怕你回来冷。”林启山把枕头放在被子旁边,用手按了按,“你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但被子得给你备着。”
林深没说话,低下头默默把被角掖好。
晒好被子,林启山就去菜地了,林深跟在他后面,扛着锄头。
田埂上的草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鞋底打滑。
林启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脚踩在田埂上,留下的脚印比从前浅了。
到了菜地,林启山脱了外套,搭在田埂边的树杈上。他卷起袖子,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手臂上的皮肤皱巴巴的,老人斑星星点点。
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土块翻过来。他锄地的动作还是从前那套,但力气似乎不如从前了,锄头落下去也只陷进去一半,要再补一下才能把土翻过来。
林深蹲在地里拔草。草根扎得深,手指抠进土里,用力往上拔,草断了,根还留在土里。
他用锄头把根刨出来,根须上沾着泥,甩也甩不掉。
“深儿。”林启山撑着锄头,喘了口气。
“嗯。”
“你昨晚说梦话了。”
林深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
“说什么了?”
林启山把锄头扛在肩上,走到地头,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水壶递过来。林深接过,喝了一口。
“深儿,有些事,舅舅不是不想告诉你。”
林深把水壶盖子拧紧,放在地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启山蹲下来,从地里拔起一根草,草根上还带着土,他把土捏碎,土粒从指缝间掉下去,“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深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田埂上,肩膀挨着肩膀,就像小时候舅舅带他下地一样。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融融的。远处的田里有几个人在干活,说话声被风吹过来,听不真切。
“舅舅,我不问了。”林深说,“您不想说就不说。”
林启山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看着那株草,草叶已经蔫了,边缘发黄还卷曲着。
“深儿,你长大了,舅舅不能替你拿主意了。”
林深没有接话。他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但有些事,舅舅得想清楚了再说。”林启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不能随口说,说错了,害你。”
林深也站起来。他比舅舅高了,低头看着舅舅的头顶,头发全白了,发缝很宽,露出底下的头皮。
“舅舅,我不会怪您。”
林启山看了他一眼,随后别过脸去,拿起锄头继续刨地。锄头落下去,这一次刨得深,土块翻得大。
林深也蹲下去拔草。这一次他拔得很认真,每一根都连根拔起,根须上的土抖干净了才扔到田埂上。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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