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那张白布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
蒙恬副将捏着布角，手指用力得发白，布上“三日。降，或死。”那几个朱砂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眼睛。他抬头看向秦战：“秦将军，这……这是最后通牒。”
“我知道。”秦战说。他正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截箭杆，木屑簌簌落下，在桌上堆成一小撮。
“那您还……”副将声音发急，“还说要带兵出去？这不是送死吗？！”
“坐在这儿等就不是死？”秦战放下小刀，拿起削好的箭杆，眯起一只眼对着光看直不直，“粮食只够三天半，箭矢只够两天。三天后李牧不用打，饿也饿死咱们。”
议事的小屋里挤了七八个人：蒙恬副将、二牛、狗子、周师傅，还有两个什长——关中铁塔汉和楚地瘦子。窗外天色阴沉，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鬼影。
狗子坐在角落，怀里抱着那个装韩朴遗物的木盒子。他眼睛肿着，一直盯着盒子看，好像能从木头纹路里看出什么答案。
“狗子，”秦战叫他，“地图。”
狗子愣了一下，慌忙放下盒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羊皮地图——是周师傅这两天赶着画的，炭笔痕迹还新鲜。他在桌上摊开，地图上歪歪扭扭标着义渠城、黑风川、赵军营地的位置，再往南，是一片空白，只标了个地名：马岭堡。
“马岭堡在哪？”关中铁塔汉凑过来看，他认字不多，但地图上的山形水势能看懂个大概。
“这儿。”狗子指着那片空白南边的一个小点，“离咱们……一百二十里。是赵国在北地边境的粮草转运站，李牧大军的粮道从这儿过。”
“一百二十里？”楚地瘦子倒吸口凉气，“这冰天雪地的，马跑过去也得一天一夜！还得打仗，还得回来……”
“不回来。”秦战说。
屋里瞬间安静了。
“秦将军，”蒙恬副将声音发颤，“您是说……”
“李牧给三天，是算准了咱们粮尽箭绝。”秦战手指在地图上从义渠城划向南边，划过那片空白，停在马岭堡，“他以为咱们要么守，要么撤。守是死，撤——他会像狼追受伤的鹿一样，在半路把咱们全咬死。”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马岭堡那个点上：“所以咱们选第三条路：不守，不撤，去捅他老窝。”
“可马岭堡有守军！”副将急道，“就算能打下来，咱们这点人……”
“不打下来。”秦战说，“烧。烧粮草，烧仓库，烧掉他半个月的补给。烧完了就走，不守。”
他看着屋里每一个人：“李牧大军数万，人吃马嚼，一天消耗的粮食是咱们的十倍。只要烧掉马岭堡，他就得从更远的邯郸调粮。这一来一回，至少能拖他十天。十天，够咱们做很多事——打通南撤通道，从郦邑调粮，甚至……等蒙恬将军那边腾出手来。”
逻辑很清楚。但屋里没人说话。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一百二十里，”楚地瘦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马跑得到，但人……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秦战说，“挑最壮的四百人，每人带三匹马轮换骑。只带三天口粮，轻装。火油、火药、箭矢，能带多少带多少。”
“谁带队？”关中铁塔汉问。
“我。”秦战说。
二牛立刻站起来：“俺跟你！”
“你留下。”秦战看着他，“守城需要你。城里还剩一千多弟兄，伤兵营两百多人，百姓几万。你得守住。”
二牛嘴唇动了动，想争，但看见秦战的眼神，最终重重点头，坐下了。
“狗子，”秦战转向少年，“你去不去？”
狗子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点得很急，眼泪都甩出来了。
“好。”秦战说，“你负责火药。‘陆号’没了，但还有‘肆号’和‘伍号’。算好用量，别浪费。”
狗子又点头，手攥紧了衣角。
“周师傅，”秦战看向老匠人，“您年纪大，别去了。留在城里，帮忙修守城器械。”
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秦大人，小老儿……跟去。马岭堡那种地方，肯定有工事。哪儿是粮仓，哪儿是武库，哪儿墙薄哪儿墙厚，小老儿能看出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要去做韩朴没做完的事。
秦战看了他两秒，点头：“好。”
窗外传来喧哗声，是百姓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孩子尖利的啼哭。大概是又有哪家没粮了，或者哪家的男人死在了昨夜的火海里。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但没人转头去看。
蒙恬副将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秦将军，您这计划……太险。四百人，奔袭一百二十里，烧敌国粮仓，再活着回来。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找死。”秦战接过话，“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乱晃。外面街道上，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围着一个老妇——老妇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在哭，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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