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那只枯瘦的手,终究还是没能抓住任何东西,无力地垂了下去。
重重地摔在明黄色的被褥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皇上!”
“皇爷爷!”
哭声在乾清宫里炸开。
永乐十二年冬,这个曾经让整个大明都在他脚下颤抖的男人,这个一心想要超越父皇、甚至超越太祖的马上皇帝,终于累了。
他走了。
带着满身的伤痛和遗憾,带着未竟的北伐大业,走了。
朱瞻基跪在龙塌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嚎啕大哭。
他只是紧紧握着朱棣那只逐渐冰冷的手,眼神死死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外面的天,是灰色的。
就像这大明的未来一样,充满了未知和阴霾。
“封锁消息。”
朱瞻基站起身来,那是和在通州码头上一样的话,但这一次,多了几分成熟和坚定。
“尤其是不能让汉王知道。”
他对张辅说道,“英国公,你即刻带兵控制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杨阁老。”
他又转向杨荣,“你立刻草拟诏书,以皇爷爷的名义,命汉王即刻启程就藩。不得有误。”
“那……太子那边呢?”
杨士奇问。
“父王还在南京。”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派最心腹的人去报丧了。但在他回来之前,所有的政务,由我暂代。”
“遵命太孙殿下!”
众人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原本以为他只是个还没长大的雏儿。
但此刻,那种临危不乱的气度,那种杀伐果断的眼神,竟然像极了刚才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或许。
这大明的天,虽然塌了一角。
但这根顶梁柱,算是立住了。
……
汉王府。
朱高煦正在喝闷酒。
他心里憋屈啊。
本以为这次北伐能立大功,把那个死胖子从太子位上拉下来。
结果呢?
被蓝玉那帮孙子用怪枪打得像狗一样。
还差点把自个儿搭进去。
“王爷!”
一个心腹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宫里有消息了!”
“怎么说?”
朱高煦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是那老头子废太子了?还是让咱们进宫领赏?”
“不是……”
心腹擦了擦汗,脸色有些发白,“是……是让您就藩乐安州的旨意下来了。”
“什么?!”
朱高煦一脚踹翻了桌子,酒壶酒杯碎了一地,“就藩?这个时候让我就藩?还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山东?”
“老头子疯了吗?”
他在屋里像困兽一样转圈,“那蓝玉就在山东边上呢!让我去那儿,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王爷……会不会是……”
心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宫里那位……不行了?”
朱高煦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不行了?”
他摸着下巴,“要是真不行了,那这京城……还能是那个死胖子的?”
“来人!”
他大吼一声,“点起府兵!随我进宫!我要去……侍疾!”
“慢着!”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英国公张辅一身戎装,身后带着整整一队的御前带刀侍卫,大步走了进来。
“英国公这是何意?”
朱高煦脸色一变,手按在了腰刀上。
“奉皇上口谕。”
张辅抖开一道圣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汉王朱高煦,即刻启程就藩。不得延误。违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
朱高煦气笑了,“老子是他亲儿子!他凭什么说我谋逆?”
“王爷。”
张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是皇上临终前的……最后一道旨意。您要是还当自己是个人子,就别再闹了。”
“临终?!”
朱高煦脑子里嗡的一声。
真的死了?
那个一直压在他头顶上、让他既畏惧又想超越的父皇,真的死了?
“瞻基殿下说了。”
张辅补了一刀,“只要王爷现在走,什么事都没有。您还是大明的好王爷。要是再纠缠不清……那九门的守军,可就不认您这个二叔了。”
朱高煦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侍卫。
又看了看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风雪。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好……好啊……”
他惨笑着,眼泪流了下来,“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就是到死……也防着我这手啊。”
“走!我走!”
他把酒壶狠狠摔在地上,“我去那个乐安州!我去给你们当看门狗!行了吧!”
那一刻。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
京城的冬天,从未像今年这么冷过。
当太子朱高炽接到报丧的密信,在南京大哭一场,然后连滚带爬地往北京赶的时候。
北京城里。
朱瞻基已经稳住了局面。
汉王走了。
九门依然森严。
蓝玉那边似乎也保持了默契,并没有趁机发难。
或许。
那个在沈阳的男人,也在给这位老对手最后的尊重。
朱瞻基站在午门的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江山。
“爷爷。”
从今天起。
这大明的担子,孙儿替您扛了。
不管多难。
孙儿都会替您守住这北京城。
哪怕那个蓝玉是天上的神仙,孙儿也要让他知道。
朱家的种,没一个是软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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