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我在日本搞了半辈子运动,推翻过政府,占领过大学,跟警察对打过。那时候我以为推翻旧制度就能得到公平。后来发现不是。旧制度推翻了,新制度的切蛋糕的人还是会第一个拿。他们说革命是他们干的,蛋糕应该先归他们。我说革命是大家一起干的,他们说对,但切蛋糕的刀在我们手里。所以你说分蛋糕的人最后拿——这句话,把政治学几千年的难题解了。”
“不是我解的。是我太爷爷解的。”
“你太爷爷?那个败光十万亩良田的大地主?”
“对。他当年败光家产之前,给私塾的学生定了一条规矩——厨房分饭的时候,掌勺的人最后一个打饭。掌勺的人知道自己最后吃,就不会给自己多打。后来他把家产败光了,私塾关了,但那条规矩一直被学生们记着。有个学生后来当了县里的教谕,把这条规矩写进了县学的校规里。”
“你怎么知道这段事?”
“我回大李家村建学校的时候,李春梅从老县志里翻出了这段记载,念给我听。她说你太爷爷虽然败光了家产,但这条规矩值十万亩良田。”
北村把搪瓷缸端起来,发现水已经彻底凉了。他晃了晃缸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重新蹲下来,在刚才画的圈旁边又画了第三个圈,圈里画了一个笑脸。
“李晨。我今天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公社里有社员在点派币。红姐说冷库里的小吴每天中午休息的时候都拿出手机点一下闪电。她说小吴现在工分比以前高了,兼职禁令也废除了,但他还是每天点一下。我问他既然现在有工分有兼职收入,为什么还点派币。”
“他说万一呢?我说万一的事太多了,他说万一就不用再打工分。我说你打工分是给自己攒养老保障,他说派币主网上线了以后他连养老金都不用愁。”
“你怎么回他的?”
“我没回。我想起你上次说的——有些人就是靠发梦活着的,你要去贸然戳穿别人的美梦,那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以前我也是这样,天天想着靠革命翻身,一夜之间改变世界。”
“后来发现革命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是填海,是一斗一斗的混凝土浇下去,是一根一根钢筋绑上去。小吴还在梦里的阶段,而我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北村先生。让他点。闪电不要钱,梦也不要钱。梦醒了还能接着点,点累了还能接着睡。等哪天他不想点了,就会发现公社的工分已经攒了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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