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就排起了长队。
不是赶集。是投票。
老刘蹲在石墩子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公投票样的电子版。他已经看了十几遍,嘴里念念有词。胖大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刚蒸好的红薯,分给排队的人。
“老刘,你念叨啥呢?票上就两个方框,你还能填错?”
“不是填错。是在想昨晚跟王满仓吵的那一架。他说方案一是割地,我说方案二是赌博。吵到半夜,嗓子都哑了。后来他老婆来叫他回去,说再吵就睡船上。他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老刘,明天投票见。”
“那你现在想好投哪个了?”
“方案一。昨晚想了一夜,想到我爹那条被债主拖走的船。船没了可以再买,但背着债过一辈子的滋味,我不想让年轻人再尝。”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工业园的年轻工程师排在老刘后面,安全帽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方案一和方案二的利弊对比。老刘回头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也纠结?”
“纠结了一晚上。本来倾向方案二——主权嘛,寸土不让。但昨晚听了我妈的话,改了主意。”
“你妈说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从来没有欠过银行一分钱。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带我,借过亲戚的钱,但从来不欠银行的钱。她说银行的钱不像亲戚的钱——亲戚的钱晚还几天不伤感情,银行的钱晚还一天就上征信。征信一黑,以后什么都干不了。她说你要投票,别光想着国家大事,也想想你妈的经历。”
后面一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也接话了。
“我妈也这么说。她说她这辈子就欠过一次钱——生我的时候剖腹产,家里拿不出住院费,借了高利贷。还了好几年才还清。她说你们现在生孩子不要钱,是国家出的。这个债已经替你们扛了。你们不要再背新的债。”
队伍继续往前挪。王满仓从渔业选区的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是那顶旧草帽,脸上还带着昨晚没睡好的倦意。他走到老刘面前站住了,沉默了好几秒。
“老刘。昨晚回去我想了一夜,想到我爷爷在海上被外国渔船撞的事。我选方案一。”
“不是寸土不让吗?”
“是。但我想通了——新岛的地是从海里填出来的,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大母出钱让它从海平面上冒出来,拿走一小块,剩下的还是我们的。而且那块地上还有南岛国的法律管着,有中村律师的八部基本法管着。不是租界,不是殖民地,是合资填岛的商业契约。她出了千亿,拿走一块地,公平。我们不背债,拿回一座城,也公平。”
老刘把手里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王满仓。
“昨晚你走的时候说要睡船上,睡了吗?”
“没睡。在码头上坐到凌晨。看着那些渔船上的灯,想起我爷爷说的一句话——风浪再大,只要锚在,船就不会被吹走。新岛就是南岛国的新锚。锚不是祖上传下来的,是这一代人自己打的。只要锚在,船就稳。”
投票站设在大唐还愿寺门口。
明觉法师在寺门外的香炉边扫地,那只橘猫蹲在香炉旁边,尾巴被香火熏得炸成了一团毛球。
投票箱是九条真一用旧木头钉的,箱体上刻了一行字——“此地公民投票,阳光是最好的监票人”。冷月站在投票箱旁边,手里拿着选民名册。
北村从公社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是那只缺口的搪瓷缸。站在投票队伍旁边看了一阵。
“北村先生。你这一票,投的是方案一?”
“对。我在日本搞了大半辈子运动,推翻过政府,占领过大学,跟警察对打过。那时候我以为胜利就是最大的公平。后来发现不是——革命胜利了,切蛋糕的人还是第一个拿。他们说革命是他们干的,蛋糕应该先归他们。李晨说得对,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才是好制度。方案一就是这个道理——大母出了千亿,她拿她应得的那块。剩下的蛋糕,分蛋糕的人最后一个拿。这是我在革命年代没想通的事。”
投票队伍从寺门口一直排到码头边。
朱盈盈和白洁从学校方向走过来,两人都穿着黎明大学的新校服,胸口别着校徽,校徽上的灯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白洁姐,这是我们第一次投票吧?”
“是。南锣国没有公投。南锣国只有军阀盖章,国王盖章,连我爸那个章都是被军阀逼着盖的。南岛国的人可以自己选自己的未来。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像从铁丝网里面走出来以后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
“我爸昨晚打电话来,说他这辈子最羡慕的不是别的国王,是南岛国每一个能投票的公民。他说他盖了大半辈子章,没有一个章是他自己想盖的。都是军阀让他盖,白正堂让他盖,彭龙玉让他盖。他问我能投票是什么感觉,我说像在大学里旁听完一节课以后自己选课题做。他说那不一样,选课题选错了可以换。投票选错了不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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