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曹部长上了车,骆青玉催陆国忠去医务室换药换衣服。
姚胖子站在台阶上,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那我就继续关禁闭。”
陆国忠已经走出两步,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抬手指了指他,想再批评两句,到了嘴边还是改了口:“禁闭撤销,给你两天假,好好休息。”
说完,便跟着骆青玉朝医务室走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今天姚多鑫运气好,可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的。
时间很快到了一九五〇年十月一日,
民福里从一大早就不一样了。
弄堂口挂起了红灯笼,墙上贴了标语,连电线杆上都缠了几圈红布条,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每个人——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
玉凤早早来到居委会,先拧开收音机,调整好频率,等里面传出沙沙的电流声,又对着话筒“喂喂喂”了几声,确认弄堂里的大喇叭能正常出声,才放下心来,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陆伯轩和玉凤是五天前从市局招待所回到笔墨庄的。
国全和玥玥一家,连同玥玥父母和哥哥一家,晚了一天回去。
他们在招待所住得舒坦——每天有人打扫,吃饭也不用动手,食堂里热菜热饭端上来就行
尤其是国全的老丈母娘,一百个不愿意离开,回到家里还要服侍老的小的,她心里想想就害怕。
此时的笔墨庄里也是热闹的很,诚诚一手牵着弟弟念乔,一手牵着阿彬的女儿巧茹,在店堂里跑来跑去。
陆伯轩坐在书案前,手里没有握笔,只是捻着胡须,听阿彬讲厂里的趣事。阿彬讲得眉飞色舞,他听着听着就笑了,时不时问一句工人们的收入和生活情况。
翠翠和杨家姆妈在后堂八仙桌上包馄饨,竹匾里搁着一圈刚包好的馄饨,一老一小说说笑笑。
这时,国全带着一家人走进了店门,陆伯轩一见玥玥搀着皮埃尔老神父走进来,忙叫阿彬扶他起来,
“老校长,您身体还好?”陆伯轩拱手施礼。
“好得很!”皮埃尔神父笑容满面:“陆老板久违了。”
陆伯轩忙请老神父入座,国全端来热茶,玥玥便跑去后堂帮忙包馄饨。
诚诚见妹妹念馨来了,立刻叉着腰,把弟弟妹妹们喊到跟前,清了清嗓子,学着父亲陆国忠的口吻:“同志们!今天是国庆节,我们现在就去弄堂里游行庆祝!”
弟弟妹妹们齐声欢呼。诚诚一挥手,高喊节拍:“一、一、一二一……”带领着队伍朝门外走去,阳光落在他们的肩头,在门槛上拖出一道道跳跃的影子。
老神父望着门口,含笑说道:“念诚这孩子像他父亲,将来是要超过他的。”
陆伯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惯有的谨慎,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收住:“老校长过誉了。这孩子从小调皮,还要多加管束才行。”
就在这时,弄堂里的大喇叭传来电流接通时的“嗡——”一声,紧接着是玉凤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民福里的居民们,马上十一点了。我现在打开收音机,请大家一起收听首都国庆一周年庆祝大会的实况转播。”
弄堂里说话的人收了声,走路的停下脚步,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连正蹲在门槛上剥毛豆的阿婆也抬起头来,侧耳朝着喇叭的方向。
大喇叭里响起高亢的歌声——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歌声在弄堂上空铺展开来,沿着屋檐和电线之间游走,把整条弄堂纳入一个共同的节拍里。
接着是大会主持人的声音,然后是那道带着湘音的说话声,沉稳而缓慢,人们屏住呼吸,努力辨认每一个字。
当那道声音提到“人民万岁”“共和国万岁”时,民福里响起一阵持久的掌声,从弄堂这头传到那头,没有谁带头,却自然而然地响了起来。
笔墨庄里也是掌声一片。杨家姆妈擦了擦手,笑道:“我现在就下馄饨,大家边吃边听。”
说完已经转身朝灶披间走去,翠翠端着包好的馄饨走在后面,还不忘回头问道:“老校长,汤里放猪油您能接受吗?”
老神父微笑颔首:“我都行,客随主便。”
………………
正当国内各界欢庆建国一周年的时刻,遥远的滇缅边境,钱丽丽和杨立秋一行人却正陷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追杀。
丛林里闷热潮湿,枯枝烂叶腐出的酸腥气混着汗渍与硝烟味,黏腻地渗进衣料深处。
子弹所剩无几,电台被雨水泡过,早已发不出任何信号。
钱丽丽已记不清当初是怎么踏上这条绝路的,只隐约记得,此地距云南边境已不足三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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