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妈,依嫲让你过去。”林凛小声说。
“晓得了。”曹浮光放下针线,看了眼窗外,“你依爸去镇上买雄黄酒,怎么还没回来?这都去半天了。”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林丕和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两瓶雄黄酒,车篮里还装着艾草、菖蒲,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回来了?”曹浮光迎出去,“怎么去这么久?”
“路上遇到敬浪叔,说了会话。”林丕和把自行车停好,解下车篮里的东西,“后山那个洞,民政局派人来看过了,说是抗战时期牺牲的游击队员,要立碑保护起来。县里拨了款,让村里组织人手,把遗骨收敛了,重新安葬。”
“那敢情好。”郑美娇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都是可怜人,曝尸荒野这么多年,也该入土为安了。”
林凛心里却咯噔一下。她知道那不是游击队员,是“蛟龙计划”牺牲的同志。爷爷用这个说法,是为了掩人耳目。但立碑保护……万一以后有人来查,岂不是更容易暴露?
“依爸呢?”她问。
“在堂屋跟人说话。”林丕和压低声音,“是县里来的人,说是要谈建码头的事。”
林凛心里又是一紧。建码头,德国公司,穆勒工业……这些天,她脑子里全是这些词。虽然爷爷不让二叔接这个项目,但县里既然决定了,码头肯定是要建的。德国人,迟早会来。
“依凛,把这些艾草菖蒲挂到门上去。”林丕和递给她一捆草,“端午挂艾草,驱邪避瘟。”
“嗯。”林凛接过艾草,搬了凳子到门口。她个子矮,踮着脚才勉强够到门楣。正费劲地往上挂,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接过了艾草。
“我来吧!”是林丕邺。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三两下就把艾草菖蒲挂好了,还在门楣上系了个漂亮的结。
“依叔,你今天真俊(帅)。”林凛仰头看他。
林丕邺笑了,捏捏她的小脸:“就你嘴甜。走,依叔带你去买五彩绳,系手腕上,保平安。”
“好!”林凛眼睛一亮。
端午系五彩绳是闽都的老传统,用红、黄、蓝、白、黑五种颜色的丝线搓成绳子,系在孩子手腕脚腕上,说是能辟邪驱瘟,保一年平安。等到六月六,再把绳子剪下来扔到河里,让河水把瘟疫带走。
林丕邺推着自行车,让林凛坐在横梁上,一路往村口去。路上遇到不少村民,都笑着打招呼。
“丕邺,带侄女去镇上啊?”
“是啊!买五彩绳去。”
“今年镇上有赛龙舟,去看不?”
“看情况,有空就去。”
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蹲着几个老头在下棋。林敬浪也在,正盯着棋盘皱眉。林丕邺停下车,凑过去看。
“将军!”对面一个老头啪地落子,得意地捋着胡子,“敬浪啊,你这棋不行啊,心不在焉的。”
“去去去,一边去。”林敬浪摆摆手,看见林丕邺,眼睛一亮,“丕邺来了?来来来,帮叔看看,这棋还有救没?”
林丕邺弯下腰看了看棋盘,笑了:“叔,你这马别着腿呢,动不了。车又被炮隔着,是死棋了,没救了。”
“唉……”林敬浪把棋子一推,不下了,“老了,脑子不灵光了。”
“不是您脑子不灵光,是心里有事。”林丕邺蹲下身,压低声音,“叔,后山那事,怎么样了?”
林敬浪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小声说:“昨天收殓了,一共十七具,都用坛子装好了,暂时放在祠堂后头的偏房里。县里说,等碑刻好了,再选日子下葬。”
“十七具……”林丕邺重复了一遍,心里沉甸甸的。
“是啊...十七具,整整齐齐的。”林敬浪叹气,“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这么多年了,也没人来认领。敬波说,就当是无名烈士,立个碑,让后人有个祭拜的地方。”
林凛坐在自行车横梁上,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这十七个人,爷爷都记得他们的名字。每一个。
“对了,”林敬浪突然想起什么,“你大哥最近有信回来没?这都大半年没见他了。”
“大哥跑船的,天南海北的,哪有准信。”林丕邺含糊地说,“不过应该快回来了,端午嘛,总要回来过节的。”
“那倒是。”林敬浪点头,“等你大哥回来,让他来家里吃饭。你依婶腌了咸鸭蛋,流油的,可香了。”
“行,一定来。”
从村口出来,林丕邺推着车,林凛坐在横梁上,两人都没说话。晨风吹过,路边的稻田泛起绿浪,沙沙的响。
“依叔,”林凛突然开口,“依伯真的在跑船吗?”
林丕邺脚步一顿:“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不像。”林凛说,“跑船的人,手不会那么白,那么细。我见过村里跑船的人,手都糙得很,全是裂口。大伯的手,比阿爸的还白,还干净。”
林丕邺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才六岁的小侄女,观察力这么敏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早点努力,早点躺平请大家收藏:(m.zjsw.org)早点努力,早点躺平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