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初的香港，深秋的凉意终于驱散了缠绵的暑热。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入东兴研究院的窗户，却吹不散弥漫在“精细化工项目组”实验室里的那股混合着兴奋与忐忑的灼热气氛。
“玉兰”系列样品通过严苛测试的消息，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研究院内部悄然传开。
没有欢呼雀跃，没有大肆庆祝，但每个人走路的步伐都透着一股轻快，交换的眼神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连续多日熬夜带来的疲惫，仿佛被这剂强心针一扫而空。
院长周明更是如此。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详细检测报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快步穿过走廊，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着些许试剂污渍的白大褂，径直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柚木门。
“董事长！成功了！‘玉兰’……所有指标全部达标，效果……效果远超预期！”周明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将报告双手递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呼吸都有些急促。
陈东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海港。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周明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报告，目光沉静地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数据：pH值稳定在5.5，离心无分层，微生物未检出……还有附在后面的、那几份言辞质朴却效果惊人的内部盲测反馈。
“肤色提亮”、“痘印淡化”、“敏感肌无压力”……这些词语背后，蕴藏着巨大的商业能量。
周明站在桌前，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衣角，迫不及待地补充道：“董事长，李博士他们真的太厉害了！不仅样品做出来了，连中试的工艺参数雏形都已经有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准备，尽快推向市场？趁热打铁……”
陈东抬起手，轻轻打断了周明的话。他的指尖在报告上“玉兰焕白精华”那几个字上轻点了两下，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明。
“周院长，”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你觉得，索尼和怡和，现在最希望看到我们做什么？”
周明一愣，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稍微泄了点气。他皱着眉想了想，试探着回答：“他们……肯定想趁我们虚弱，尽快压垮我们。希望我们资金链断裂，或者……在专利官司上认输？”
“没错。”陈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构成一个沉稳的三角，“他们布下专利诉讼这个局，目的就是打一场他们最擅长的‘消耗战’。用时间和金钱，一点点拖垮我们。”
“如果我们现在把所有筹码都押在‘玉兰’上，急于求成，大规模宣传、上市，会怎么样？”
周明不是笨人，刚才只是被成功冲昏了头脑，此刻冷静下来，冷汗瞬间就从额头冒了出来，他抬手擦了擦：“会……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索尼、怡和，甚至其他觊觎的对手，都会把矛头对准‘玉兰’！”
“他们会用尽手段打压、抹黑，甚至……可能会引来更强大的对手，比如辉瑞那种医药巨头！我们刚刚起步，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围剿！”
“所以，”陈东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不能按照他们预设的剧本走。正面硬碰，是下下策。”
他站起身，踱步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东南亚地图前，目光扫过香港、新加坡、曼谷、马尼拉。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元阳丹在东南亚的成功，证明了高端健康品的市场潜力，但也让我们暴露在辉瑞这些巨头的视野里。”
“它是一棵摇钱树，但也是一颗需要小心呵护的树苗，贸然移植到北美风暴中，很可能夭折。”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香港的位置，然后缓缓划出一个弧线。
“‘玉兰’不同。它见效更快，视觉冲击力更强，而且……目前来看，暂时还不在那些巨头的核心视线之内。这是我们出其不意的机会。”
他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周明：“立刻通知伯谦、刘律师、老周、海生、静宜，还有陈明，半小时后，顶层战略会议室开会。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新的战略。”
“是！董事长！”周明重重点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快步转身离去。
半小时后，顶层战略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长条会议桌上每一位核心高管凝重的面孔。
陈东坐在主位，左侧是集团财务总监李静宜——一位干练沉稳的中年女性，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冷静，指尖轻轻搭在笔记本上，随时准备记录。
旁边是东兴实业总经理老周，两鬓微白，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是跟随陈东多年的老臣。他双手放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踏实可靠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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