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嗅着那沾染了尘土与泪水的、属于她的气息，眼底翻涌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
悔恨、怜惜、沉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私心。
远处，风卷着尘土与落叶，在空旷的官道上打了个旋。
海棠红着眼眶，远远望着相拥的两人，不敢上前，只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他们今日未带暗卫，四下也并无他人，她清楚萧宁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仇恨上，并未彻底放下陆宴。
她只是默默将一切貌若无状地压在心底，对他爱恨交织的矛盾，自他传出婚讯来，就一直左右着她的情绪，以至于请平安脉的太医总是担忧地摇着头劝她放宽心。
众人都以为萧宁是为青州的太子伤神，惟有海棠知道是因为陆宴的婚事，看不破，又走不出，一直在自我消耗。
在东宫，因为身份的缘故，因为怕二皇子担忧，她一直压抑着心头那抹不甘，现在恰好陆宴在，趁此机会发泄出来，许是好的。
毕竟欠下的账终究是要还的，陆世子也不例外。
于是她默默看向远方，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萧宁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陆宴怀里，连抬手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远方，望着萧云庭消失的方向。
陆宴感觉到她情绪的平复，这才微微松开手臂，低头看她。
她破碎的脸颊上泪痕交错，眼圈通红，鬓发散乱，狼狈得不成样子，却也脆弱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小心翼翼，沉声安慰道：“为了孩子，要撑住。”
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远处长出新叶的枝桠呜呜作响，像极了哀鸣。
萧宁渐渐恢复了些许的力气，轻轻推开陆宴，她转过身，再次望向空无一人的道路尽头，眼神渐渐从悲伤转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海棠，回吧。”
她无视陆宴的存在，由海棠搀扶着慢慢上车。
好似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待坐到软垫上，萧宁长长吐出一口气，确认陆宴的愧疚已到达了顶峰，她以此为手段，从他口中得到了想要的承诺……
但亲人离去的伤心欲绝做不得假，心里的痛苦更是无人能解。
陆宴凤眸微眯，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去的马车，直至车影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望向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和胸前衣襟上大片的水渍，眼底的失落难以掩饰。
他再次撸起衣袖，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咬痕，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这一切，都被躲在不远处的陈星辰尽收眼底。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喃喃低语：“原来，她真的不是沈宁……”
破庙里听到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他更加清晰了自己与沈宁和萧宁的关系：及笄当日，沈宁已然殒命；三日后醒来的是萧宁。那么，他向太傅府求亲的对象，是萧宁；在醉香楼雅间默默流泪的，是萧宁；众目睽睽之下掌掴朝阳公主的，是萧宁；被刺杀时他拼死救下的，是萧宁；被京兆府衙役追了半夜，与他在马车里暧昧不清的，还是萧宁……
原来，一直吸引着他的女子，自始至终都是萧宁。
而他与沈宁的交集，不过是儿时那段短暂的时光。那个如阳光般照亮他灰暗童年的姑娘，终究没能等到他报恩，便已香消玉殒。
他甚至无法为她上一柱香，敬一杯酒。
想到此处，陈星辰情不自禁地红了眼圈。那姑娘早已烟消云散，徒留一具空壳被萧宁占据。所幸，害死她的仇人，已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曾以为，自己在乎的只有沈宁。可方才看到萧宁痛不欲生的模样，他的心竟也跟着揪痛；看到她被陆宴拥在怀中时，他甚至恨不得冲上前将他们分开。
他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羊脂玉佩，那是小时候沈宁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玉佩依旧温润，可送他玉佩的姑娘，却早已不在人世。
他曾在心底发誓，此生定要娶沈宁为妻，护她一生周全。可如今，沈宁已逝，他却对占据了她身体的敌国公主萧宁，动了心。
而陆宴，明明该是萧宁的死敌，却为何对她这般纵容亲昵？
太子呢，又可知自己的枕边人，其实是披着沈宁皮囊的敌国公主？
那个与萧宁的约定，还要继续吗？
若是继续，他便是在助一个亡国公主颠覆南越江山；可若是不继续，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背负所有痛苦与仇恨，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家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陈星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转身默默离去。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接下来的几日，京中暗潮涌动。
惟有国公府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窗外，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萧宁身上，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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