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和小许走了以后，家里空了很多。阳台上的花没人浇了，许念接过来浇。她每天早上起来，拿着喷壶，一盆一盆地浇。浇得很慢，每一盆都浇透。那些花开得还好，但没许远在的时候好了。叶子没那么绿了，花瓣没那么大了。许念说它们想他了。许烨说嗯。许念说它们知道他不在了。许烨没说话。
窗玻璃上的画没人贴了。小许在的时候，每天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现在不换了，那些画就贴在那儿，不动了。最上面那层是许愿贴的，小许走了以后她贴了几张，后来也不贴了。窗玻璃上叠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许念知道它们都在。她每天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画，那些花，那些光。站一会儿，然后去厨房做饭。
小光也老了。十六岁了，比许远和小许都老。它走不动了，每天趴在窝里，不起来。许念把饭端到它嘴边，它舔一舔，吃几口，不吃了。水端到嘴边，它喝几口，不喝了。它瘦了很多，毛掉了不少，露出皮，皮上长着老年斑。眼睛也浑浊了，灰蒙蒙的，但许念走近的时候，它会摇一下尾巴，很慢，但确实在摇。
许愿蹲在小光旁边，摸着它的头。她说小光，你要去底下了。小光摇了一下尾巴。她说底下有小黄，有许远叔叔，有小许哥哥，有我妈妈，有姑姑。小光又摇了一下尾巴。她说你下去就不孤单了。小光舔了舔她的手，舌头很干，很糙。许愿没缩手，让它舔。舔完了，她站起来，去写作业。
小光走的那天，是个傍晚。许念在厨房做饭，听见小光叫了一声，很短，像在叫人。她放下刀，走到它窝边，蹲下来。小光看着她，眼睛浑浊，但很亮。它又摇了一下尾巴，很慢，然后不动了。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许念伸手，把它的眼皮合上。她蹲在那儿，看着它，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叫许烨。
许烨过来，蹲下来，摸了摸小光的头。凉的。他想起小光来的那天，许念从宠物市场抱回来的，很小，黄毛，眼睛很亮。现在它老了，死了，要去底下了。底下有小黄，有许远，有小许，有林婉儿，有许念。它在底下不孤单。
小光葬在了小黄旁边，挨着它的坟。许愿挖的坑，不大，刚好够小光躺下。许烨把小光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许愿蹲在坑边上，看着小光的脸。它闭着眼睛，很安详。她说小光，你见到小黄了帮我说声好。她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两个人一起填，许烨，许愿。填平了，压了压。许愿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心里的光闪了一下，像在说好。
那天晚上，许烨去坑边坐。许愿也去了，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在闪，很快，像心跳。许愿说，爸爸，他们都走了。许烨说嗯。许愿说，底下有人了。许烨说嗯。许愿说，他们在花里，在光里。许烨说嗯。两人坐着，看着那些光。光在闪，很快，像在说话。许愿说，它们说在。许烨说嗯。许愿说，它们说一直在。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在闪，很快，像心跳，像有人在底下，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许念也老了。她比许烨大几岁，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她每天还是做饭，浇花，收拾屋子。但做得慢了，一顿饭要做一上午，收拾一个房间要一下午。许愿说你别做了，我来。许念说没事，做得动。许愿没再拦，站在旁边看着，怕她摔了。她切菜的时候手抖，切得很慢，但切得很细。她炒菜的时候锅铲拿不稳，许愿接过来炒，她站在旁边看着，说火大了，说盐少了，说翻一翻。许愿按她说的做，菜炒出来，她说还行。许愿笑了。
许念走的那天，是个冬天。天很冷，那些花还在开，但开得慢，花瓣薄，颜色淡。光还在闪，但闪得慢，很弱。许念早上没起来，许愿去叫她吃早饭，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她推门进去，许念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走过去，叫她的名字，没反应。她伸手摸她的脸，凉的。她走了。许愿站在床边，看着许念，哭了。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叫许烨。
许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许念。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缩着，像枯枝。她走了，去底下了。底下有人等她，有林婉儿，有许远，有小许，有小黄，有小光，有陈默。她不孤单。许烨伸手，握住她的手，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松开。
许念葬在了林婉儿旁边，挨着她的坟。许愿挖的坑，不大，刚好够许念躺下。许烨把许念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许愿蹲在坑边上，看着许念的脸。她闭着眼睛，很安详。她说姑姑，底下有人等你。她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两个人一起填，许烨，许愿。填平了，压了压。许愿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小，花瓣薄，花心里的光很弱，但一直在闪。
那天晚上，许烨去坑边坐。许愿也去了，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在闪，很慢，很弱。许愿说，爸爸，他们都走了，只剩我们了。许烨说嗯。许愿说，底下全是人。许烨说嗯。许愿说，他们在花里，在光里。许烨说嗯。两人坐着，看着那些光。光在闪，很慢，像在说话，但听不清。许愿说，它们说在。许烨说嗯。许愿说，它们说一直在。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在闪，很慢，很弱，但一直在闪。像有人在底下，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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