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在底下住了很久。久到记不清日子，这里没有日历，没有钟表，只有天亮天暗，花开花落。他每天起来，去河边坐一会儿，看水面上的影子。周念每天来，趴在坑沿上，看着那些光。他画画，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在河边坐着的人。画完了贴在窗玻璃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
许愿也每天来，站在周念旁边，看着那些光。她有时候说话，说爸，周念又长高了。说爸，今天做了你爱吃的菜。说爸，我想你了。许烨听见了，从水面上看见她的影子，她的头发也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她也老了。他伸手碰了碰水面，水面起了涟漪，她的影子歪了，然后又正了。她笑了，她知道他在听。
陈默有时候也来河边，坐在他旁边。两人看着水面，上面的人影晃来晃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陈默说，人越来越多了。许烨说嗯。陈默说，上面的人，底下的人，都连着呢。许烨说嗯。陈默没再说话，看着水面。
有一天，水面上出现了新的影子。很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是周念的孩子。许烨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他伸手碰了碰水面，影子歪了，然后又正了。那个小东西动了动，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许烨笑了。他知道周念当爸爸了，许愿当奶奶了。上面的人换了，但还在。光连着的，上面和底下，人和念，都连着。
那天晚上，许烨回到村里，把这事说了。许远听了，没说话，但笑了。小许翻开本子，画那个小东西，很小，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画完了，他在底下写：他来了，新的。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林婉儿坐在窗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说，像周念小时候。许念说嗯。林婉儿说，像许愿小时候。许念说嗯。林婉儿说，像你小时候。许念没说话，看着那幅画，眼睛红了，没哭。
又过了很久。久到周念的孩子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画画了。他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坑。画完了贴在窗玻璃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窗玻璃上的画换了又换，叠了厚厚一层。许烨从水面上看见那些画，看见那个孩子趴在窗台上，画笔握在手里，画得很认真。他笑了。他想起小许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窗台上，也是这样画画。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来的人。现在小许在底下，在村里，在墙上贴画。那个孩子在上面，在窗台上，在画画。一样的画，不一样的人。花还是那些花，光还是那些光。
许烨在河边坐了很久，看着水面上的影子。上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的走了，新的来了。但光还在，花还在，草还在。坑还在，那些花开在坑沿上，那些光照在坑里，那些草长在坑边上。来的人还是那么多，站在花前面，看着那些光。他们不知道底下有人，但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站着，不走。光在，他们就在。
那天，水面上出现了一个老人的影子。很老，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拉着他的手。年轻人说，爷爷，底下有人。老人说嗯。年轻人说，他们在花里，在光里。老人说嗯。年轻人说，他们一直在。老人没说话，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
许烨看着那个老人，看了很久。他不认识他，但那个老人像他，像他老了以后的样子。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身边有年轻人陪着，像周念，像许愿。上面有人，底下有人，光连着，花连着，念连着。
许烨站起来，走回村里。许远在门口等他，说，你看见他了。许烨说嗯。许远说，像你。许烨说嗯。许远说，他也老了。许烨没说话，走进去。许念在厨房做饭，锅铲碰着锅，滋滋响。小许在画画，画那些花，那些光。林婉儿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画。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上面的人换了，底下的人也老了。但花还在，光还在，草还在。
那天晚上，许烨又去河边。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水面上。水面很平，没有涟漪，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有那个老人，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他旁边没有人了，就他一个人。他坐在那儿，从晚上坐到天亮。许烨也坐在河边，从晚上坐到天亮。两个人，一个在上面，一个在底下，都坐着，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
天亮了，那个老人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家。许烨也站起来，走回村里。许远在门口等他，说，他走了。许烨说嗯。许远说，明天还会来。许烨说嗯。许远说，他每天都来。许烨没说话，走进去。许念端了早饭出来，粥，鸡蛋，咸菜。他坐下，喝了一口粥，烫，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许念看着他，说，大哥，你昨晚又没睡。许烨说嗯。许念没再劝，把鸡蛋剥了壳，放在他碗里。他吃了，慢慢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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