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在坑边坐了一年又一年。花开了谢，谢了开。草长了枯，枯了长。光一直亮着，不闪不灭。来花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老的走了，年轻的来了，年轻的走了，小的来了。他们站在花前面，看着那些光，不说话。有的站着站着就哭了，有的站着站着就笑了。许烨看着他们，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他们的家人，那些变成了花的人，那些变成了光的人，那些变成了草的人。他们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们在，一直在。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走过来，站在许烨面前。很小，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很亮。她看着许烨，说，爷爷，你在看什么。许烨说，在看光。小女孩说，光好看吗。许烨说，好看。小女孩说，我也看。她转过去，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说，爷爷，光里有名字。许烨愣了一下。小女孩指着那些光，说，你看，那里有名字，很多很多名字。许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见光，看不见名字。但他知道她看见了。她能看见那些名字，那些在光里的名字，那些在花里的名字，那些在草里的名字。那些被门吞了的人，那些变成了花的人，那些变成了光的人，那些变成了草的人。他们的名字都在光里，在花里，在草里。
小女孩站了很久，然后跑开了。她妈妈在后面追，喊着她的名字。许烨听见那个名字，愣了一下。那个名字是念，想念的念。他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远，想起许念，想起她说，我叫许念，念头的念，记得的念。现在有一个小女孩也叫念，也站在坑边上，也看见了那些光里的名字。她在，名字在，光在。
许烨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那些名字，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陈默。还有那些在底下的人，那些被门吞了的人，那些变成了花的人，那些变成了光的人，那些变成了草的人。他们的名字都在光里，在花里，在草里。他们不在了，但名字在。名字在，他们就在。
那天晚上，许烨回去的时候，许愿在门口等他。爸，吃饭了。许烨说嗯。走进去，周念在沙发上看电视。三个人坐下吃饭。许愿给许烨夹菜，给周念夹菜。周念给许愿夹菜，给许烨夹菜。许烨慢慢吃，嚼得很细。吃完饭，许愿去洗碗，周念坐在沙发上，许烨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那个小女孩，想起她说，光里有名字。他问自己，光里有没有他的名字。有的，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他的名字也在，一直在。
许烨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许愿洗完了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爸，今天有个小女孩来找你。许烨说嗯。许愿说，她跟你说什么了。许烨说，她说光里有名字。许愿愣了一下，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她看见了什么，看不见名字，但她知道那些名字在。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她在，名字在，光在。
那天夜里，许烨又去了坑边。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名字在光里响。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陈默。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名字，那些被门吞了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花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光的人的名字，那些变成了草的人的名字。它们在光里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
许烨睁开眼，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那些花上，那些光上，金的，白的，亮成一片。他站起来，走回家。许愿在厨房做饭，周念在沙发上看报纸。他走进去，坐在沙发上。周念放下报纸，看着他。爸，你昨晚又去坑边了。许烨说嗯。周念说，你以后别去了，太晚了，不安全。许烨没说话。周念没再劝，拿起报纸继续看。
许愿端了饭出来，三人坐下吃饭。许愿给许烨夹菜，给周念夹菜。周念给许愿夹菜，给许烨夹菜。许烨慢慢吃，嚼得很细。吃完饭，许愿去洗碗，周念坐在沙发上，许烨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那些名字，想起它们在光里响。它们在，一直在他知道，那些名字在光里，在花里，在草里。名字在，人就在。他在，光在，名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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