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泛着微微的黑色,像用了很久。
他躺在一张课桌上,课桌是木头的,桌面很硬,上面刻着字,刻得很深,像是被人用圆规反复描过。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是一间教室,不大,几十张课桌排成行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暗,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黑板上写着几行字,粉笔写的,字迹工整。他站起来,走近看,是一篇课文,标题写着《背影》,底下是几段摘录。粉笔字很清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但黑板上没有粉笔灰,擦板槽里也干干净净的。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校服。蓝白相间,左胸有一个校徽,图案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学校。口袋里有一张学生证,他掏出来,照片上是他的脸,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姓名栏写着“许烨”,班级栏写着“高三(二)班”。他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几行字,是校规,字迹很小,印得很淡。他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特别,放回了口袋。
教室的门关着,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门都关着。日光灯一排一排亮着,嗡嗡响,像有很多小虫子在灯管里飞。他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经过一间教室,他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里面坐着学生,整整齐齐,人人穿着校服,低着头,像是在写作业。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说话,教室里的安静像是被压住了,连呼吸都听不见。他看了一会儿,走了,那些学生还是没抬头,像永远不会抬起来一样。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推了一下窗户,窗户是锁着的,推不动。他又走回去,走到楼梯口,楼梯往下旋,台阶上铺着水磨石,缝隙里嵌着黑色的小石子,踩上去很硬。他往下走,走到一楼,楼道口站着一个老师。中年,戴眼镜,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老师看着他,问:“你是哪个班的。”许烨说:“高三二班。”老师说:“高三二班在四楼,你怎么下来了。”许烨说:“随便走走。”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许烨站在一楼大厅,大厅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校服,学生证,年轻的脸。镜子里的人不像他,像另一个许烨。他伸手碰了碰镜面,镜面是凉的,光滑的。镜子里的他也伸手,碰了碰镜面。然后他收回手,往大门走。大门关着,是一扇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但钥匙孔里塞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是一小截枯枝。他把枯枝拔出来,放在手心里,枯枝是干的,脆的,一掰就断。他把枯枝扔在地上,离开了。
他走到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吹着旗杆上的旗子,哗啦哗啦响。旗杆下面站着一个学生,背对着他,穿着和许烨一样的校服,肩并肩站着,一动不动。风很大,那个学生的头发和衣摆都在飘,但他没有侧身,也没有回头。许烨站在他身后,等了等,又走了几步绕到侧面。他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五官像被刻意抹去了,只留下一个轮廓,但轮廓本身还算鲜明。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脸。或者说,是很多年前,他在那所学校教室里照镜子时看到的那张脸。
许烨没有喊他,也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操场边缘,看着那个人,风一直吹,旗子哗啦哗啦响,那个人一直站在旗杆下面,不看他。许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教学楼。四楼走廊里还是没人,他回到那间教室,推开门,坐回原来那张课桌。桌面上的刻字还在,他用手指摸了一遍,那些刻痕深而密,像是很长时间里被很多人反复划过。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桌抽屉拉开。里面有一本作业本,封面写着他的名字——许烨。他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回来了。”
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然后被擦掉了,又描了一遍。他看了很久,把作业本合上,放回抽屉,关上了抽屉门。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像一层薄薄的水。他坐在课桌前,等了一会儿,不知道等什么。日光灯还在响,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间教室里,坐在一张刻满了字的课桌前,面前是一本写着“你回来了”的作业本。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黑板,那些粉笔字还在,《背影》那篇课文。他想起自己大概是在哪里读到过这段文字的,但具体情节已经模糊了。黑板上方挂着一块钟,钟的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七分,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很慢。他看了很久,秒针一直在走,但分针和时针没有移动过。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那篇课文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在。”然后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走回座位,坐了下来。日光灯嗡嗡响,窗外的灰蒙蒙的天没有变化,像一块被反复冲洗过的布,褪了色,却也没有更亮。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光点在他胸口亮着,温的,不烫,不指路。它们只是在他身上,证明他还在。他睁开眼,黑板上的字已经不见了,变成了另一行字:“你记得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知道,不管他回答什么,那行字都会消失,变成下一句。他等着,果然,那行字又变了:“你记得什么都可以。”然后又变了:“你记得什么,什么就在。”然后慢慢淡了,像水渍干涸一样,从笔画边缘开始,朝中心收拢,整行字消失了,留下一块空白。
他不再看黑板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那些刻痕,手指沿着它们描了一遍又一遍。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这间教室会一直存在下去,只要他还坐在这里。他从课桌抽屉里拿出那本作业本,翻到第三页,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回复:“我记得光。”写完了,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他听到远处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门开了,没有风,没有人。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等着他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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