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台废墟上,东皇太一独自坐在王座之上。他的七尊妖神已经全部战死——商羊被广成子天雷剑气斩落,钦原被玉鼎真人以命换命刺杀,英招被太乙真人烧成灰烬,白泽被文殊普贤联手斩杀,九婴被玄都大法师用断扁担捅碎妖丹,飞生被李靖一戟斩灭,相柳被药师弥勒镇压在废墟之下。十万妖兵群龙无首,四散奔逃,被法及弟子和四海水族追杀了数十里,尸体从鹿台废墟一直铺到淇水岸边。
此刻战场上还站着的妖,只剩他一个。
东皇钟悬在他头顶,钟身上的混沌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混元意志压制了他三成修为,法网在他腿上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墨的机关城自毁冲击震伤了他的经脉,昊天那一剑留下的眉心裂痕仍在隐隐作痛——帝俊和帝辛的意志在裂痕深处不断地撕扯他的残魂,像两根烧红的铁钩同时钩进了他的识海,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手仍然捂在眉心上,指缝间渗出的液体已经分不清是妖血还是人血。
李靖提着战戟,踩着废墟的碎石,一步一步往上走。残存的战魂已经不足五十道,稀稀落落地悬在他身后,每一道都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琉璃。混沌无极塔上的裂纹贯穿了整个塔身,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法力几近枯竭,左臂被钟音贯穿的旧伤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在废墟的碎石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但他的脚步没有停。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沉,很坚定,像是要把脚下残破的废墟压实成新的地基。
东皇太一看着他走上来,混沌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站起来,但法网的残余力量还缠在他的腿上,他只能坐在王座上。
“你是来杀寡人的。”
李靖在王座前十丈处停下脚步。战戟的戟刃上还在滴血——有妖神的血,有妖兵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血沿着戟刃的弧度滑到刃尖,凝成一滴,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东皇太一,你活了多久?”
“数个纪元。”东皇太一的声音沙哑,混沌色的瞳孔里映着李靖身后残存战魂的微光,“混沌初开时寡人便已存在,寡人见过龙凤初劫,经历过巫妖大战。你问这个做什么?”
“活了数个纪元。”李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与东皇太一对视,“杀了多少生灵?”
东皇太一怔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就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座山压死了多少蚂蚁。混沌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东西——不是悔意,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
“寡人不记得了。”他缓缓开口,“也许连天道都记不清了。你为何问这个?”
“我替那些被你忘了名字的人,来讨一笔债。”李靖将薪火鼎从腰间解下,双手捧起。鼎中的薪火感应到他的决意,火焰猛然暴涨,不再是安静的燃烧,而是如火山般喷涌而出,火柱冲起数十丈高,照亮了整片鹿台废墟。火光中,有无数张面孔在明灭闪烁——黑须黑面的老将闻仲挺枪勒马的身影,面容清秀的女子将领邓婵玉洒落五色石的最后一幕,并肩立于关头的魔家四将裂开嘴憨厚笑着的模样,绝龙岭上的回马枪、青龙关上的呼名落马术、北海之战中的断后血战、淇水南岸被钟音震成血雾的三千前哨……那一幅幅画面流淌在火光中,每一张面孔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未竟的梦想。他们在活着的时候说过话,吃过饭,想过明天。
“你活了数个纪元,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一个。”李靖将薪火鼎对准东皇太一的眉心,“但人族记得。每一个战死的名字,都刻在陈塘关的城墙上了。这笔债,今日该还了。”
薪火鼎中的火焰化作一道洪流,对准东皇太一眉心那道裂痕,笔直地灌入!愿力之火涌入裂痕的一瞬间,东皇太一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不是肉体被烧灼的痛苦,而是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火焰点燃。那是他压制了数千年的帝辛意志,在薪火的刺激下猛然苏醒。
裂痕内部,一双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眼睛与东皇太一的混沌色瞳孔截然不同——那是人的眼睛,黑色的瞳仁,白色的眼球,浑浊、疲惫、布满血丝,像是一个沉睡了数千年的人刚刚被叫醒,还带着梦魇的残留。那是帝辛。人王帝辛。那个在数十年前被东皇太一夺舍后便一直被压制在识海最深处的人族君王,从来不曾真正死去。他的意志始终潜伏在这具肉身的某个角落里,被妖皇的残魂压着,被帝俊的意志护着,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着这一缕薪火。
李靖看到了那双眼睛。他在薪火的映照下,对着裂痕深处的帝辛沉声开口,不是劝降,不是交易,不是怜悯——“大王。你是大商之王,是人族之君。你的将士还在战场上,你的百姓还在朝歌城中,你的人民还在陈塘关后。你是人王。人王可以犯错,但不能认输。站起来,把不属于这具肉身的东西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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