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美西斯通常会在傍晚时分,处理完一天的事务后,来到她的房间。他从不多话,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用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看着她,仿佛在研究一件充满了谜团的珍贵藏品。
苏沫知道,他才是那个真正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
于是,她会鼓起勇气,尝试用肢体语言向他传递信息。
有一次,她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天空和远方,然后双手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最后指向自己的心脏,努力想表达“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你们这里的人”。
结果,拉美西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完,然后对身边的卡恩淡淡地说道:“看来,伊西斯之眷,是在怀念天上的神国了。”
卡恩和周围的侍卫闻言,立刻露出了肃然起敬的表情,看向苏沫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苏沫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还有一次,她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靠“神启”,而是靠“知识”,她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杠杆原理示意图,旁边还放了一块小石头和一根木棍,试图向他展示科学的力量。
拉美西斯饶有兴致地看完了她的比划,然后扭头问阿尼娅:“她最近对玩石子和木棍很感兴趣吗?”
阿尼娅诚惶诚恐地回答:“回殿下,是的。神女大人的喜好,总是如此与众不同。”
苏沫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词不达意的“交流”,常常闹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苏沫感到无比挫败,但她的这种笨拙的努力,在拉美西斯眼中,却呈现出了另外一番意味。
他看到了她的急切,看到了她的努力,更看到了她那毫无城府的、近乎单纯的表达方式。这与他平日里所接触到的、那些充满了虚伪、算计和奉承的宫廷生活,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个被冠以“神女”之名的异域女子,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危险和复杂。她更像一个意外闯入成人世界的、手足无措的孩子,笨拙地想要融入,却总是不得其法。
这种认知,让拉美西斯对她的警惕心,在不知不觉中,又悄然放松了几分。
而在苏沫坚持不懈的学习中,有一个词汇,她学得最快,也说得最为清晰、准确。
那便是那个少年的名字。
“拉-美-西-斯。”
阿尼娅在教她这个词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崇敬的神情。
苏沫跟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代表着权力,代表着威严,也代表着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确定的依靠。
终于,在那天傍晚,当拉美西斯再次如同往常一样,来到她的房间时,苏沫鼓起了她穿越以来最大的勇气。
他依旧坐在老地方,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幽暗难测。
苏沫深吸一口气,从矮榻上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他的面前。
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躲闪,而是直直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然后,她用一种略带生涩、但异常清晰的、标准的古埃及语发音,轻轻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拉-美-西-斯。”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被投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瞬间打破了那份凝固的沉默。
正在出神地望着灯火的拉美西斯,身体猛地一震。
他霍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锁定在苏沫的脸上。
他看到她正仰着头,用那双黑色的、他从未见过的、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恐惧与闪躲,只有一种认真的、专注的、仿佛在确认着什么的神情。
这声呼唤,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魔力。
它跨越了语言的鸿沟,跨越了身份的差距,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又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直接触动了他那颗被权力与谋略层层包裹的、坚硬的内心。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称呼他为“殿下”、“王储”、“主人”。这些称谓,代表着距离,代表着臣服,代表着权力带来的、必然的孤独。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这样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晰而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了。
拉美西斯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那份惯常的、高高在上的审视,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新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心弦的异样感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而苏沫,在清晰地叫出那个名字之后,仿佛也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有些紧张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营帐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这一次,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凝重而压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涟漪,正在两人之间,悄然荡漾开来。
这是一个微小,却无比重要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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