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语言不通,加上极度紧张,她的话说得磕磕巴巴,只能用她所掌握的最有限的、最基础的古埃及词汇,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同时还笨拙地辅以肢体语言。
“殿下……”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然后指了指外面,比划了一个吃饭的手势,“工匠……吃饭……”
接着,她又指了指天上,做了一个祈祷的姿势。
“神……”
最后,她摊开双手,脸上带着一种极度困惑和天真的表情,问出了那个在她看来最核心的问题。
“哪个……更重要?”
工匠吃饭,和神,哪个更重要?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苏沫紧张地看着拉美西斯,感觉自己的小命就悬在他下一秒的反应上。
拉美西斯和卡恩,都愣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从最初的被打扰的愠怒,到听到她蹩脚发言时的不解,再到完全理解她问题后的……愕然。
对。
是愕然。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被他们当成“吉祥物”和“宠物”的异邦女子,会在这时候开口,更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如此天真,如此直白,却又如此……一针见血的问道。
哪个更重要?
是啊,哪个更重要?
他们刚才所有的讨论,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无奈,都死死地纠缠在“如何绕开梅赫”、“如何对抗阿赫摩斯”、“如何遵守规则”这些官僚程序和权力博弈的泥潭里。
他们想的是“怎么做”。
却从来没有跳出来,想一想“为什么要做”。
苏沫的这个问题,就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们头顶的迷雾。它粗暴地、不讲道理地,将所有复杂的程序和借口都撕得粉碎,直指问题的核心本质。
整件事的起因,是为了修建神庙,取悦神明。
那么,是让为神明辛苦劳作的工匠们饿着肚子,心生怨怼,从而消极怠工,最终导致神庙的工期延误,这件事本身更得罪神明?
还是,暂时挪用一笔祭祀用的粮食(这笔粮食在祭祀大典前完全可以再补上),去安抚工匠,保证神庙工程顺利进行,这件事更严重?
答案,不言而喻。
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统治者,或者说,任何一个对神明抱有真正敬畏之心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卡恩那张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缓缓地放松了下来,他看着苏沫,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而拉美西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般的怒火正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
他像是被人当头棒喝,瞬间茅塞顿开。
他一直陷在和阿赫摩斯掰手腕的思维定式里,想着怎么在对方制定的规则里赢过他。
可苏沫提醒了他。
为什么要遵守对方制定的规则?
他完全可以,也应该,站在一个比阿赫摩斯、比梅赫、甚至比那些繁琐的规章制度,都更高的维度上,去解决这个问题。
“神明……”拉美西斯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与锐利,“你说得对,没有什么比神明的意志更重要。”
他猛地一拍桌子,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愤怒,而是因为兴奋。
“我明白了!”
他绕过长桌,快步走到苏沫面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我不需要去和梅赫那个蠢货纠缠于粮仓的调配!我也不需要去和阿赫摩斯争论军粮的重要性!”他的语速极快,充满了重获主动权的自信与力量,“我可以绕开他们所有人!直接以‘为保证卡纳克神庙南塔门能如期完工,以向伟大的阿蒙神献上最诚挚的敬意’这个名义,向父王,甚至直接向卡纳克的大祭司长,申请特批这批粮食!”
“这个名义,是最高尚、最不容置喙的!阿赫摩斯和他的党羽,谁敢反对?谁反对,谁就是与神明为敌!谁就是不想让神庙按时完工!这个罪名,他们谁都担不起!”
一旁的卡恩听得是双眼放光,他激动地一拍大腿:“没错!陛下英明!这样一来,我们就把皮球狠狠地踢了回去!看他们还怎么阻拦!”
拉美西斯却没有理会卡恩的吹捧,他的目光,依然牢牢地锁在苏沫的身上。
如果说,之前在沙漠中遇言沙暴,让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充满了神秘的、属于神谕的力量。
那么这一次,就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神秘色彩的……智慧。
一种与他们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清澈而犀利的思维方式。
她不懂他们的政治,不懂他们的规则,不懂他们的权力斗争。正因为这份“不懂”,她才能像一个站在高山之巅的人,清晰地看到山谷中那些当局者迷的争斗者,所陷入的困境和迷局。
这个女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好看的、会带来好运的吉祥物。
她的脑袋里,装着一个他们完全未知的、充满了奇思妙想的世界。
拉美西斯和卡恩,再一次,对苏沫刮目相看。
而苏沫,在拉美西斯那灼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目光注视下,心跳得更快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好像……又赌对了。
但她也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位年轻法老心中的分量和定义,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而这种改变,究竟是福是祸,她完全无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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