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底比斯北上的归途,漫长而枯燥。赫梯使团的营地,就扎在这广袤无垠的沙漠边缘,白日里被烈日炙烤得如同熔炉,夜晚则被寒风吹拂得一片死寂。与来时那股气势汹汹、志在必得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士兵们默默地擦拭着他们的铁制兵器,偶尔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们不敢高声谈笑,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小心翼翼,生怕引来主帐中那位王子的雷霆之怒。
穆瓦塔利王子的帐篷,是整个营地最华丽、也是最冰冷的地方。厚重的毛毡隔绝了外界的风沙,帐内铺着来自东方的精美地毯,青铜的灯架上,数盏油灯燃烧着,将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然而,这份光明却驱不散穆瓦塔利心中的阴霾。
他独自一人,坐在用雪松木制成的矮桌后,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黄金酒杯和一壶未曾动过的葡萄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沿,双眼失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他的思绪,早已飞回了那个让他遭遇了人生中最大耻辱的城市——底比斯。
失败的滋味,如同最苦涩的草药,在他的舌根和心头反复蔓延。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复盘着这次出使的每一个细节。
那场欢迎宴会上的交锋,至今仍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真实感。那个年轻的埃及王储,拉美西斯,是如何精准地说出那份连赫梯史官都未必能完整记述的“努哈西协定”的?那三百头牛羊、五十袋黄金的赔款细节,分毫不差,仿佛是他亲眼所见。这绝不是一个养在深宫的年轻王子,能通过临时翻阅卷宗就掌握的知识。那份从容,那份笃定,更像是一位浸淫历史多年的老学者,在不经意间展露出的渊博学识。
穆瓦塔利的心沉了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思绪拉到第二天的谈判桌上。那才是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地方。
拉美西斯,那个看起来甚至有些稚嫩的对手,在谈判桌上所展现出的老辣与沉稳,完全超出了他的年龄。他对自己每一个急功近利的弱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用无休止的细节纠缠来消磨自己的耐心,又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出了那两个足以致命的“王炸”——卡斯卡人的叛乱,以及他哥哥哈图西里的军功。
“听说哈图西里将军在那里,可是立下了不少战功,深得军心啊。”
这句话,如同毒蛇的獠牙,至今还在穆瓦塔利的耳边回响。那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试探,那是一种洞悉,一种穿透了他所有伪装,直击他内心最深处恐惧的精准打击。赫梯东部的战事是帝国的最高机密,而王室内部的继承权之争,更是除了父王和他与哈图西里之外,外人绝不可能窥探的禁区。
拉美西斯,他是怎么知道的?
穆瓦塔利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金杯,坚硬的杯沿硌得他指骨生疼。他不是输给了拉美西斯的智慧,他是输给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深不可测的情报能力。那个年轻的埃及王储,绝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建立起如此可怕的情报网络,更不可能拥有这样一双能看透帝国心脏的眼睛。
这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除非,拉美西斯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源于他自己。
“老师……”穆瓦塔利无意识地从唇边挤出这个词。
是的,一定是这样。拉美西斯背后,一定站着一个看不见的“老师”。一个真正深谙权谋、洞悉历史,并且拥有着某种神秘情报渠道的智者,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那个年轻的王储,不过是站在台前的一个提线木偶,一个被完美包装的执行者。
想通了这一点,穆瓦塔利心中的屈辱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混杂着好奇与冰冷杀意的欲望所取代。他想要知道,那个藏在幕后的“老师”,究竟是谁!
“来人!”他猛地将金杯砸在桌上,清脆的撞击声划破了帐篷内的死寂。
帐篷的门帘被迅速掀开,一个身形干瘦、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跪倒在地。这是他的首席情报官,哈塔。
“殿下。”哈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把我们在底比斯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拉美西斯的情报,全部拿过来。”穆瓦塔利的声音冰冷刺骨,“我要你,现在,立刻,在我面前,重新整理。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一个看似无用的传闻,都不能放过!”
“遵命,殿下。”哈塔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退了出去。
很快,几只沉重的皮箱被抬进了帐篷,里面装满了用赫梯楔形文字记录情报的泥板和少数珍贵的莎草纸卷。哈塔跪在地上,在穆瓦塔利冰冷的注视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零散的情报重新分类、解读。
帐篷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哈塔翻动泥板时轻微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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