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在试验田边所见的景象,其冲击力远胜于千军万马的奔腾,如同尼罗河千年一遇的洪峰,挟裹着无可辩驳的自然伟力,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将首席谋士普塔赫摩斯内心那座由经验、理性和传统构筑了整整六十年的坚固堤坝,冲刷得支离破碎,荡然无存。
自田埂归来,这位在埃及政坛呼风唤雨、在人前永远保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智者,第一次彻底失态。他回绝了所有的会面请求,推掉了所有需要他亲自批阅的紧急公文,将自己完全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一整晚都将自己死死地关在王宫那间专属于他的、宽阔而寂静的书房之内。雪松木书架上成千上万的莎草纸卷轴仿佛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水陈旧的气息,却无法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安宁。他就那么独自一人,在摇曳的铜制油灯灯火下,对着两样东西,彻夜未眠。
一样是那份由王室首席书记官用一种近乎颤抖的、虔诚的笔迹记录下来的产量报告。那张薄薄的莎草纸,此刻在他的手中却重若千钧。上面每一个用红色墨水特别标注出来的、代表着“多出来的收成”的象形文字,都仿佛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个个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烙印,滚烫地、深刻地,烙进了他灵魂的最深处。他反复地看,反复地核算,甚至用自己的手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对着,试图从这无可辩驳的事实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谬误,然而结果只是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沉入更深的震撼。
另一样则是一幅巨大的、由王室最顶尖的绘图师耗时数年才绘制完成的上下埃及全境地图。它铺满了整张巨大的乌木书桌,鞣制过的柔软羊皮上,尼罗河那蜿蜒的蓝色主脉清晰可见,两岸的绿色沃土、星罗棋布的城镇、以及用不同标记区分出的田地等级,都精确到了极致。
他的手指,那只曾签署过无数决定帝国命运政令的、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定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argmin的颤抖,在那冰凉的地图上缓缓移动。他的指尖从最南端努比亚边境的第一瀑布开始,沿着尼罗河的生命线一路北上,划过底比斯,划过孟菲斯,最终停留在最北端那片由神明恩赐的、富饶广袤的扇形三角洲上。
他的脑海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理智与情感都在剧烈燃烧的、疯狂而激动人心的风暴推演。
如果……如果仅仅是将这种神奇的、被那个女人称之为“轮作”的耕作法,推广到整个上埃及……那些因地势而略显贫瘠的土地,将会迎来何等的改变?
如果再将它,毫无保留地,推广到更加广袤、更加肥沃的下埃及平原……那么,整个埃及,这个以农业为立国之本的伟大国度,每一年,将会额外多出多少粮食?
三成!
一个冰冷而确凿的数字,却带着足以焚烧一切的炙热力量。
整整三成!
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数学概念。它开始变形,开始生长,幻化出一幅幅让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老人,都感到心脏狂跳、血脉贲张的壮丽图景。它是额外多出来的、足以支撑一支规模庞大到可以碾压任何一个邻国的、永远不用为粮草发愁的无敌大军!它是额外多出来的、可以驱动数以万计的劳工去建造一座座比卡纳克神庙更加宏伟、比帝王谷陵寝更加壮丽的城市与奇迹的无穷动力!它更是每一位埃及子民脸上都将洋溢着的、再也不用担心饥荒与匮乏的、富足而安定的笑容!
它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一个连最伟大的先王们都未曾敢想象的、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黄金时代的辉煌开端!
普塔赫摩斯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他越是深入地推演,就越是感到一种发自骨髓深处的巨大战栗。那战栗之中,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激动,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前些日子的那种固执、那种短视、那种险些酿成大错的愚蠢的深深懊悔与后怕。
“我……我真是个愚蠢透顶、自以为是的老顽固!”他用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自己面前那张坚硬的乌木书桌,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油灯灯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我竟然固执于祖先那点可怜的、陈旧的经验,固执于所谓的‘土地需要休息’,险些……险些就让伟大的埃及,与如此伟大的变革,失之交臂!”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厚重的石墙,穿透了深夜里寂静的宫殿庭院,望向了王宫最深处,那座属于苏沫的、沐浴在月光下的寝宫方向。
“这位女士……这位来自异域的女士,她的智慧简直如同尼罗河那深不可测的主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蕴藏着足以改变一切的磅礴力量!”
“在瘟疫面前,她看到了我们这些凡人穷尽目力也根本无法看见的、潜伏在空气与水中的致命之‘灵’。”
“在农业之上,她又看到了隐藏在大地深处、我们耕耘了数千年却从未洞悉过的、关于生长与滋养的神秘‘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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