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深处的火盆只剩炭红,烛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光焰缩成豆大。墙面上金箔描出的太阳船在红光里漂浮,神只的眼形符压着这场逼近的剧痛,纹理在暗里一段一段地亮。草药香从屏风那边溢出来,跟河风一起,在嗅觉里拉扯。地面石砖干燥,微微烫脚。空气里有一种像石头被烈日烤过再遇风时的焦甜。每一丝动静都被那一圈蛇环的光压低了声,压成窒息。
拉美西斯把苏沫抱在怀里。他没有披王袍,只穿了素白的亚麻长衣,衣摆蹭过膝盖。他的臂弯撑起她的后背,手掌护着她的肩胛,动作轻得像在接一捧河水。他不敢用力,他怕一用力,她就从他的指缝里全数漏走。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鼻翼间是她发丝里极淡的草药味。那味道温和又清醒,像她的嗓音。
乌洛波罗斯蛇环在她腕上鼓作火星。它的光聚拢又绽开,像某种冷酷的呼吸,每一吸都把她的轮廓从现实里抽出一点,每一呼又在边缘处勉强系回一线。透明从她的指尖延伸到腕骨,再向上蔓延。她的发丝被这光照得发亮,像一条条被太阳舔过的黑河。她静,静得像一块放在掌心里正要化开的冰。
“苏沫。”
拉美西斯轻声。他的嗓音低,带着沙。所有的怒与暴都被他压在舌根,他让每一字落在她的耳边时不伤她。
“你听着。”
他没有让自己像帝王那样发号施令,他把每一个字从心里抬出来,像从一口井里提水。他在她耳畔说,呼出的气擦过她的鬓角。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你要用多久回来。我不知道神域是什么样子,它的天是不是蓝,它的夜是不是有星,它是不是一望无垠,还是像这间房一样有边。”
他停了一瞬,把颤抑回胸腔。他的指尖摩挲她背上的骨,摩挲得极慢。
“可我知道你从踏进我的生命起,就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王后。”
他在“唯一”上把音压得更重一点,像敲了一下石碑。他把气息往她耳里送,语气像在宣读一种在神庙深处刻下的誓文。
“你是我灵魂的归属,是我王权的基石。我的王冠若不能同时为你护住天空,它在我头上便是累赘。”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自嘲的弧度,那弧度下一瞬又熄灭。他低笑一声,这笑极短,却把严肃打断了一线。
“我可以征服一切,也可以等待一切。”
他把她往怀里收紧一寸。他的肱二头肌绷起一条线,线底下是忍住不发作的力。他把这个力变成温度,沿着她的脊背缓慢送过去。
“我会等你。”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深而稳。他把句子一句一句落下,像把刻刀按在坚硬处,每一下都不虚。
“无论尼罗河水枯多少次,无论日月星辰轮转多少年,无论我的王座之上坐了多少世代的法老,我的心,我的灵魂,永远只为你保留。”
他轻轻笑,眼眶里红意一圈圈扩散。那笑是苦的,又柔和。他俯身,把唇极轻地触在她的额心。
“我会为你建造最宏伟的神庙,我要在每一块石碑上刻下你的名字。我要我的子民世世代代传颂你的传奇。”
他的眼里亮了一下,像想起了某个细节。他压低了声音。
“我要把最美的莲献在你的祭台,把尼罗河初泛的水装满你的池,把第一缕丰收的麦束立在你的阶前,让所有神明,所有生灵都知道,在埃及,有一个名字叫苏沫的神女,她是拉美西斯唯一的爱人,是埃及永恒的王后。”
他把“唯一”又念了一遍。他像生怕诸神听不清,又像怕自己在某个未来的夜里忘记。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给自己打拍子。
她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说“别傻”。她喉间的膜却像更紧了一层。她闭了一瞬眼,再睁开,眼底的水把烛光晕成一团。她在他目光里藏了一个意思,她把这意思压进他的瞳孔里,像把一枚小小的青金石塞进暗格。
“我也爱你。”
她没有开口。她用她的眼睛说。她把这句话放进他的眸子里,像把一枚烙印按在皮肉。
她抬手,手像一片风。她的指尖轻轻往他的颧骨上落。她以为能摸到他脸上的温热,她摸到一片寒。她的指尖在空气里停一瞬,像一只白蛾停在看不见的玻璃上,再轻轻抖动翅。她没有哭出声,她把泪挤回眼眶,又从眼角悄悄溢出,沿着鼻梁慢慢滑到他的掌心。他迅速用掌心收住,像接住一颗滚烫的珠子。
“你看着我。”
他轻轻指腹贴上她的指尖。他明知道自己只按住了一阵风,他还是把风当她。他把风握得更紧,把所有可以握住的都握住,不让它们走散。
“我看着你。”
他复述。他的声线在暗里稳得像一段石路。他让“看”这个字里装满柔软,把不安都压到字的缝里。
蛇环的光不规律地闪。亮时刺目,像要把皮骨撕裂。暗时只剩一线红,像濒死的炭。每一亮,她的轮廓就淡一层,衣角边缘像被光一点一点蚕食。每一暗,她又在人间停驻一息,像有人在她脚踝上系上细线,拽她回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尼罗河畔的月光请大家收藏:(m.zjsw.org)尼罗河畔的月光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