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埃及大营那欢声雷动、酒肉飘香的庆功氛围截然不同,十里之外,赫梯帝国的中军王帐,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连空气都已经凝结成冰的阴云之下。
这座王帐,本身就是赫梯帝国这个庞然大物强盛国力的一个缩影,是君主权威的移动宫殿。帐篷的顶部,由一整张巨大的、染成象征王权与神权的深紫色的亚麻布覆盖,上面用粗大的金线,绣着赫梯帝国那狰狞而威严的双头鹰徽记,在帐内火盆的映照下,闪烁着冷酷而高傲的光芒。帐内,地上铺着厚厚的、来自遥远东方巴比伦尼亚的顶级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柔软得仿佛踏在初春的云端之上。墙壁上,悬挂着闪闪发光的黄金挂饰、镶嵌着大块绿松石与青金石的典礼用盾牌,以及从那些已经被征服、化为焦土的城邦宫殿中,掳掠而来的精美壁画,画上的神明与英雄,此刻都仿佛在沉默地见证着帐内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的、来自黎巴嫩山区的雪松木在火盆中燃烧时散发出的、混合着没药与乳香的沉静香气,那本该安抚人心的味道,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然而,此刻,这所有的奢华与强盛,这所有彰显着帝国荣耀的装饰,都无法驱散帐内那冰冷如雪、凝重如铁的肃杀气氛。
赫梯帝国的君主,伟大的征服者,“万王之王”,穆瓦塔里二世,正端坐在他那由一整块雪花石膏雕刻而成、铺着一张完整狮皮的宏伟王座之上。
他正值壮年,生命力如同安纳托利亚高原正午的太阳般旺盛。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用嵌着红宝石的金环束在脑后,下颌上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如同黑色火焰般的络腮胡,让他那本就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庞,更增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他的眼窝深邃,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不起丝毫波澜地,注视着匍匐在他脚下数米之外的那个狼狈不堪、如同蠕虫般的身影。
那是一名侥幸从伏击战中逃回来的轻骑兵指挥官。他身上的皮甲已经破烂不堪,被利箭撕开了数道口子,上面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变成黑褐色的、不知是敌人还是同伴的血迹。他的脸上还带着数道被灌木丛划破的深深伤痕,整个人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牙齿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碎裂成一堆粉末。
帐内,还站着十余名赫梯帝国最高级别的将领。他们一个个都身形魁梧,气势彪悍,如同从山脉中走出的巨熊。身上穿着帝国最精良的、每一片鳞片都经过精心打磨、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青铜鳞片甲。但在穆瓦塔里二世那如山般沉默的注视下,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视人命如草芥的猛将,此刻却都低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靴子上的花纹,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的呼吸声会引来君王那即将爆发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君王那必然会到来的、雷霆万钧的愤怒。
“说。”
穆瓦塔里二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足以冻结血液、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冰冷的压迫感。
那名指挥官被这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是带着哭腔,将那场如同地狱噩梦般的战斗,结结巴巴地、颠三倒四地叙述了一遍。
他讲述了他们是如何轻易地击溃了埃及人的“抵抗”,讲述了他们是如何兴高采烈、争先恐后地展开追击,幻想着即将到来的功勋与赏赐。然后……然后就是那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遮天蔽日的箭雨,是那从天而降的、如同神罚般的毁灭性打击,是那从侧翼山丘后突然冒出来的、如同铜墙铁壁般令人绝望的埃及步兵方阵……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抖,到了最后,已经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充满了无尽恐惧的呜咽,逻辑和条理都在那场惨败的记忆中被彻底摧毁了。
“……全……全都死了……陛下……图克哈什大人他……他……他的身上插满了箭,像个刺猬……所有的兄弟……都……都没了……陷阱……到处都是陷阱……”
汇报结束了。
王帐内,陷入了更加可怕的死寂。只有那名指挥官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以及帐外寒风吹动王帐旗帜时发出的“呼啦”、“呼啦”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在为死去的七百多名赫梯勇士敲响丧钟。
穆瓦塔里二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他没有咆哮,没有怒骂,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但帐内的将领们,却感觉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的压力,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宁愿君王此刻暴跳如雷,将帐内的东西全都砸个粉碎,也比现在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宁静要好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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