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沫那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如同一股带着微凉水汽的风,吹入了这间被愤怒、焦虑与无力感填满的、几乎要凝固成一块琥珀的王帐。帐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仿佛被这轻柔的声音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一丝理性的光芒,得以艰难地、却又坚定不移地透射进来。
“改变粮食走路的方式?”
拉美西斯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粮食就是粮食,它们被装在沉重的牛车上,或者堆积在货船的船舱里,沿着固定的路线,从富饶的后方运到贫瘠的前线。这是自古以来、亘古不变的法则。除了这种“走路”的方式,难道它们还能长出神鹰的翅膀,自己飞到士兵的饭碗里来不成?
阿蒙赫特普将军也皱起了他那两条如同刀刻般浓密的眉头,他俯身捡起地上的青铜战斧,用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动作,重新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只有这冰冷的武器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安全感。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紧紧地锁定在苏沫的身上,充满了审视与不解。他同样不明白,这位智慧深不可测的殿下,在这种火烧眉毛、大军即将断粮的危急时刻,说出这句如同太阳神庙谜语般的话,究竟用意何在。难道,她还掌握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能够凭空变出粮食的、真正属于神明的法术吗?
面对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苏沫并没有立刻解释。她只是迈着从容不-迫的、仿佛丈量过大地的平稳步伐,走到了那副巨大的、铺在帐篷中央长桌上的军事地图前。那张地图,由数十张最上等的莎草纸耗费巨资拼接而成,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矿物染料,详细地标注了山川、河流、城市,以及代表着赫梯与埃及双方的、密密麻麻的军事部署符号。
她随手从桌案的笔筒里,拿起一根用来做临时标记的、烧得半黑的炭笔。那双白皙修长的、仿佛不沾半点凡尘烟火的、艺术品般的手指,与那根粗糙不堪的炭笔,形成了一种奇异而鲜明的、令人过目难忘的对比。
“请看这里。”
她的声音,如同磁石一般,将帐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吸引到了那张代表着帝国命运的地图之上。
只见她手中的炭笔,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落在了地图最南端的那个代表着帝国权力心脏——都城底比斯的微小圆点上。
“目前,我们所有的军用物资,无论是士兵们赖以为生的粮食、战马必须的草料,还是战场上消耗巨大的武器箭矢,甚至是伤兵营急需的药品和绷带,其运输方式,都遵循着最古老的、也是我们唯一熟悉的传统。”
她的炭-笔,沿着那条代表着尼罗河的、蜿蜒曲折的蓝色曲线,缓缓地、坚定地向北划去。那道在地图上蔓延开来的黑色轨迹,仿佛一条正在被逐渐勒紧的绳索,清晰而漫长,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一支运输队,无论是在底比斯,还是在北方的孟菲斯装满物资,他们的任务,就是一路跋涉,日夜兼程,克服路上一切可以预见和不可预见的艰难险阻,将这批物资,完完整整地、直接送到位于遥远前线的我们手中。”
她的炭笔尖,最终停在了那个用鲜红色染料标注的、代表着埃及大营的小小旗帜之上。
那是一条何其漫长的路线!从底比斯到卡迭石前线,即便是水路顺着尼罗河的流向而下,也需要耗费数周乃至更长的时间。这上千公里的路途中,充满了无数致命的变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一段意外淤积的河道、沿途官僚们习以为常的懈怠与贪腐,以及……那些隐藏在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里、来自内部政敌的、最恶毒的恶意。
“这条路,太长了。”苏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数学公理,“正是因为它太长,所以才显得无比脆弱。在这条漫长的、几乎无法做到全程有效监控的补给线上,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出了问题,比如一艘船的舵手突发疾病,一辆牛车的车轴因为劣质而断裂,都会导致整支运输队的严重延误。而一旦发生像今天这样精心策划的‘意外’,我们所损失的,就将是整整一批、足以支撑我们这支庞大军队半个月用度的、关乎生死的物资。”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扫过拉美西斯和阿蒙赫特普那阴沉的脸庞,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所在。
“大祭司阿赫摩斯和他手下的那些人,正是精准地看透了我们这套后勤体系的致命弱点,所以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法老的底线。因为在这条漫长的、充满了无数管理漏洞的运输线上,他们有太多太多可以动手脚的机会,也-有太多太多可以将一切罪责,都完美地推卸给‘意外’和‘天灾’的借口。”
拉美西斯和阿蒙赫特普闻言,脸色都变得更加阴沉铁青。苏沫的话,字字句句都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痛处。这正是他们感到最愤怒,也最无力的地方。敌人就在那里,却仿佛一个没有实体的鬼魂,让你空有雷霆万钧之力,却根本无处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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