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从逆命城茶园里摘下一朵刚开的老茶花时,花瓣上还沾着今晨的露水。
露珠在花瓣表面滚动,滚动的轨迹与命签姑姑卸下骨膜后脸颊上那道从眼角裂到耳垂的细缝走向相同。
他把茶花放在茶案上那只凉透的因果茶杯旁边。
杯中茶水已蒸发殆尽,杯底沉淀着一层与归墟湖底淤泥颜色相同的暗金茶垢。
茶垢表面有命签姑姑人皮卷最后一页备注里“娘”字被写下时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顿留下的墨点相同形状的凹痕。
老茶树下那具七魄躯壳仍保持着跪姿。
它的眼球已干涸,眼角那两道泪痕在茶树根系分泌的露水长期浸润下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渗进了颧骨表面的骨膜,在骨膜上蚀出与厉无咎喉咙上月牙形旧疤弧度相同的两道浅槽。
它的三魂被封在三根命签里插在城墙上,日夜承受城墙底部命签主人生前痛苦的回响。
七魄则在这具躯壳里持续运转——心脏还在泵血,肺腑还在起伏,瞳孔早已不再随光线收缩,但它干涸的视网膜上仍残留着它三魂被抽离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帧画面。
那帧画面里,殷无极蹲在它面前,用命签在它眉心轻轻划了一下,划痕的深度与命签姑姑人皮卷上最后一条备注的墨迹渗透纸背的深度相同。
阴九幽从归墟湖边走上来。
他手里握着那枚刚从湖底根冠细胞芽尖上取下的第一片真叶。
叶片呈半透明,叶脉的走向与母兽子宫壁血管网络最后一次收缩时的脉络分支走向相同。
他把叶片放在老茶树下那具躯壳的眉心位置。
叶片触到眉心时自动吸附上去,叶脉与躯壳眉心那道命签划痕完全重合。
“这具躯壳的三魂还在城墙上。天魂在城墙左侧,听所有被改命者的遗言。地魂在城墙右侧,听所有被替换下来的旧命签里封着的原主人最后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人魂在墙基底部,听那些埋在城墙地基深处、连命签都没资格拥有的无名亡魂的沉默。七魄则留在这里替你当肥料——你用这七魄浇灌老茶树多年,结出的因果茶每一口都带着原主人残存的恐惧滋味。现在茶园里那批新茶已摘完了,这具躯壳该把七魄也还给它的三魂了。”
殷无极把茶花从茶案上拿起来。
花瓣上那滴露水在他指尖触到花瓣时滚落,滴在那只凉透的因果茶杯杯底,把沉淀多年的茶垢化开一小片。
茶垢溶解后露出的杯底釉面上刻着一行与命签姑姑人皮卷第一页第一行那三个字笔画粗细相同的字——他自己多年前用殷小满发髻上拔下来的银簪刻的。
字的内容与命签姑姑刻在她女儿命签背面的内容一样,都是一个母亲留给孩子的最后一句话。
不同的是命签姑姑刻的是女儿的名字,他刻的是弟弟的名字。
他把躯壳眉心那片真叶轻轻揭下来,叶脉离开眉心的瞬间,躯壳干涸的眼球深处忽然涌出一滴液体。
液体呈与母兽子宫最后一次收缩将胎渊推出产道时子宫壁分泌的润滑液相同的淡金色泽。
液滴从眼角那道被泪痕蚀出的浅槽里满溢出来,沿颧骨往下淌,在颧骨表面那道与厉无咎喉咙上月牙形旧疤弧度相同的骨膜蚀痕里分流成两条更细更淡的支流,分别淌向左右耳廓。
左耳里灌进的是天魂在城墙左侧听到的所有被改命者的遗言,右耳里灌进的是地魂在城墙右侧听到的所有被替换下来的旧命签里封着的原主人最后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两股声音在颅腔深处汇合,与人魂在墙基底部听到的那些无名亡魂的沉默一起,被这滴从干涸眼球深处涌出的液体激活。
七魄在躯壳里完成最后一次运转——心脏泵出最后一下,肺腑呼出最后一口气,瞳孔在视网膜彻底失活之前最后一次收缩。
缩的幅度与殷无极多年前在乱葬岗把殷小满从腐尸堆里抱起来时殷小满眼皮最后一次颤动的幅度相同。
阴九幽把万魂幡从袖中取出。
幡面在茶园上空那棵老茶树的枝叶间自行展开,幡内归墟草原上所有草叶在同一瞬间翻面,叶背的金色脉络朝上,铺成一张与母兽子宫壁血管网络走向相同的光网。
他把幡面对准城墙上那三根命签。
三根签同时从垛口里退出来,签身在幡面映照下飞过城墙、飞过茶园、飞过茶树树冠,悬浮在那具躯壳头顶。
命签里的三魂在归墟树金光下从签身骨质髓腔里飘出来,沿躯壳眉心那片真叶的叶脉往下渗入颅骨,渗入的速度与厉无咎左胸空洞里那片银杏叶叶脉上那道金色纹路从“回”字蔓延至整片叶面的速度相同。
三魂归位后,躯壳全身骨骼发出一声与母兽子宫化石上遗言魔纹被修改时笔画崩裂声相同的脆响。
响声未落,它干涸的眼眶里那滴淡金液滴已被新生的泪膜重新包裹。
泪膜表面浮现出两帧画面——左眼是殷无极在乱葬岗把殷小满从腐尸堆里抱起来时殷小满沾满血污的手掌握住他衣领的力度;右眼是它自己的三魂在城墙底部听到的那个最模糊、最遥远、最不敢确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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