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冥渊从蚀骨香室走出来时,穹顶上那个魔修的躯壳已被他放下来,安放在石台上。
躯壳的颅骨被重新合上,合上时颅骨断口边缘的冰膜发出与巫萤最后一次用银勺探入胎井深处触碰到母兽子宫化石时勺头在化石表面轻轻磕了一下的声响相同的脆响。
他把捣锤和石臼放进躯壳交叠在胸口的双手中,捣锤在上,石臼在下,摆放的顺序与他在天璇宗丹房里每次炼完丹后收拾工具的顺序相同——先放捣锤,后放石臼,最后用一块粗布把两样东西盖在一起。
他从蚀骨香室门口往天璇宗废墟方向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次——每次从幽冥宗去天璇宗,他都会在路过逆命城城墙时停下来,用手指在城墙最底层那根命签上轻轻敲一下。
那根命签是他师父的。
师父死在噬魂桩上,残魂被封进命签后他没有把签插在城墙上,而是放在城墙最底层一个背光的垛口里。
每次路过时他都会敲一下签身,敲击的力道与师父当年在丹房里每次纠正他捣药手势时用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的力道相同。
今夜他没有敲。
他只是在垛口前蹲下来,把命签从垛口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签身骨质在无光的夜里自行发出磷光,磷光的亮度与他师父在丹房里最后一次握着他的小手纠正捣药手势时丹炉炉火映在师父脸上的暖光亮度相同。
他把命签贴在左胸心口位置,签身触到胸腔皮肤时他体内那颗假心在签身的磷光映照下漏跳了半拍。
漏拍的幅度与师父第一次把九转续心丹放在他掌心时他心跳漏拍的幅度相同——那时师父说“这颗丹能补你胸口那个洞,洞补上了,心就不冷了”。
他当时没告诉师父,他胸口那个洞不是被堕胎药烧穿的,是他还在娘胎里时,娘喝下那碗汤药前用最后的力气把他从子宫里往外推了一下。
娘推的方向是产道出口,推的力道把他心脏位置推偏了半寸,所以堕胎药只烧穿了一个洞,没烧到心脏。
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娘在喝药前推了他一下。
他把这个秘密封在胸口那个洞里太久,久到他忘了自己曾经被推过。
他把命签放回垛口,站起来继续往天璇宗废墟走去。
废墟上那棵被融魂幡烧了一半的银杏树还在。
树干上沈念慈刻下的剑痕还在,树洞里那只重新长出完整翅膜的飞蛾还在。
飞蛾今夜没有趴在树洞口,而是飞到了银杏树干最高处那道剑痕上,翅膀上“等你回”三个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在银杏树下盘膝坐下,背靠着树干。
树干上那些剑痕隔着衣料印在他后背上,每一道刻痕的深度都与沈念慈当年每次被他指点剑法后用剑尖在树干上划下记号时刻痕的深度相同。
他把手伸进树洞里,从洞底摸出一个以融魂幡碎片包裹的小布包。
布包里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不是功法,不是丹药,是一小撮晒干的药草。
药草是他师父在丹房后山亲手种的,每一株都是师父用捣锤碾碎过、用炉火烘焙过、用指尖揉搓过的。
师父把药草晒干后装在一个粗布袋里,放在他枕头下面,他枕着药草睡了太多夜,药草里浸透了他后脑勺的温度和师父指尖残留的药香。
他把药草从布袋里倒出来,放在掌心里。
药草已干枯发黄,但气味还在,是师父身上永远散不掉的那种混合了九转续心丹原料、炉火炭灰、和他每次炼完丹后师父用手帕替他擦汗时手帕上沾着的汗味。
他把药草放在石臼里——他从蚀骨香室带出来的石臼,臼底还残留着最后一层香引子粉末,粉末在接触到药草的瞬间自行混合,混合后释放出一缕与师父临终前在丹房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时呼出的气息温度相同的白雾。
师父说——“你以后自己炼丹时,捣锤不要握得太紧。握太紧了手心会出汗,汗沾在锤柄上,锤柄会打滑。锤柄打滑了,药杵就歪了。药杵歪了,丹就废了。你记住,握东西不要握太紧。”
他把药草和香引子混合后的粉末从石臼里倒进骨瓷瓶,又从银杏树洞里摸出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被反复打磨过的桃木药杵,杵身被师父握了太多年,杵柄上有一圈与师父拇指根部老茧弧度相同的凹陷。
他把药杵握在手里,握的力道与师父说“握太紧了手心会出汗”时他下意识松开手指后重新握住药杵时用的力道相同——不太紧,不太松,刚好能让药杵在掌心里自由转动,又不会打滑。
他把药杵放进石臼里,用师父教的手法轻轻碾了一下。
碾的力道与师父第一次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捣药时用的力道相同。
碾完之后他把药杵放在石臼旁边,把骨瓷瓶里混合了药草和香引子的粉末倒进万魂幡幡面。
粉末在幡内自行分解成数百颗微粒,每颗微粒里都封着他从娘胎里被推了那一下开始,到他此刻坐在银杏树下握着师父的药杵为止,这辈子所有被推过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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