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师太的佛堂建在万人冢之上。
冢是她在过去无数个春秋里一具一具亲手填满的,每一具尸骸都以她指定的姿势排列——盘膝而坐,双手合十,颈椎被降魔杵敲碎的骨片整齐地码放在各自合十的掌心之中。
她说这些骨片是佛珠,每敲碎一截颈椎便多一颗佛珠,等整根脊柱全部敲碎,刚好凑足一串挂在颈间。
此刻她颈间挂着无数串佛珠,每走一步,骨片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与她每次在佛前敲木鱼时木槌敲在鱼身上的闷响同频。
今夜冢上新添了一具活人。
是一个年轻剑修,被渡厄师太用降魔杵敲碎了四肢关节,瘫在佛堂正中央那块以她自己腿骨磨成的蒲团上。
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尖已被她以指力折断,断口参差不齐,与她敲碎他左膝髌骨时骨片从关节囊里飞出来的边缘弧度相同。
她把降魔杵轻轻放在他额头上,杵身是她自己的腿骨——很多年前她在雪地里跪了太久,双腿坏死,她自己用降魔杵把两条腿从膝盖位置敲断,说这双腿走不了路,留着也无用。
她把断腿做成降魔杵,把断口磨成杵尖,从此跪着走路。
她看着年轻剑修,俯身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他的嘴唇在发抖,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和她每次敲木鱼前用手指轻轻敲三下木鱼边缘以定节奏时敲出的声响同频。
“你比上一炷香那个叫得更好听。”
她直起身,把降魔杵从他额头上移到他右膝髌骨正上方,杵尖对准髌骨中央那道天然骨缝的位置,和她每次敲木鱼前用木槌对准鱼身正中央那道刻痕时一样的认真。
“他一开始也叫,叫到后来没力气了,我就替他念《往生咒》,念了三遍他才断气。你还有力气,看来根器不错,多敲几下就能成佛。”
她用降魔杵在他右膝髌骨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击的力道与她每次敲木鱼时第一下所用的力道相同——不重,刚好让髌骨产生第一道裂纹,裂纹从他髌骨正中央那道天然骨缝往四周蔓延,蔓延的轨迹与她敲碎自己左腿膝盖时骨裂从关节面往骨髓腔延伸的轨迹相同。
他发出一声被牙齿咬碎了大半的惨叫,牙龈被自己咬出了血,血沿嘴角淌进耳廓,在耳道里积成与她每次割破舌尖用血在经书上写注疏时笔尖蘸血的液面高度相同的一小洼。
她收回降魔杵,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丹药,捏开他的嘴塞进去。
丹药在她指尖触到他舌面时自行融化,融化的速度与她每次在佛前焚香时香灰落在她掌心后她用手背轻轻抹开香灰的速度相同。
“这叫‘慈悲丸’。它能让你的痛觉比平时更清晰,但你不会晕过去——因为晕过去就听不到我念经了。听不到经,怎么成佛呢。”
她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每走一步,颈间佛珠便轻轻碰撞一下,碰撞的节奏与她每次在佛前诵经时木鱼声与诵经声交替出现的节拍相同。
她在他的左肩位置停下来,降魔杵对准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肩峰关节,杵尖陷入皮肤时她说这是第七处——方才她已敲碎了肩、肘、腕、髋、膝、踝。
现在轮到最后两处——左肩与右肩。
敲碎这两处,全身关节便全部解脱了。
她告诉他,解脱不是死,是让他像她一样,不能再拿剑、不能再走路、不能再双手合十,只能在佛前跪着,日日听她诵经。
他把嘴里混着慈悲丸残渣的血沫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来,血沫落在她赤足前方的骨粉地砖上,落点与她每次在佛前焚香时第一撮香灰落在香炉里的位置相同。
他问她,他的剑还在不在。
她说在。
他把头往剑的方向偏了一下,偏的角度与他第一次握住剑时师父用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以调整他站姿时他脖颈弯曲的角度相同。
他说想再握一次。
她用降魔杵把他右肩敲碎了,然后弯腰把那柄断剑捡起来放在他手中,用他被敲碎了腕骨的手指一根一根在剑柄上重新排列,排好之后用手指在剑柄末端轻轻点了一下,和她每次在经书上写完一段注疏后手指轻点句号时所用的力道相同。
然后她把降魔杵对准他的左肩,说这是最后一处,敲完你就解脱了。
他说等一下,他把断剑提起来——用被敲碎了腕骨的手,刀刃向内,对着自己的心脏。
她说放下——不是现在。
然后降魔杵落下,左肩碎裂,他的剑从手里滑落,剑尖在骨粉地砖上划出一道与她每次在佛前诵完一整卷经文后用指尖在经书上轻轻一划以标记进度的划痕弧度相同的弧线。
他偏过头看着自己那把剑,剑身上映出他此刻的脸,和师父第一次把剑交到他手里时他在剑身上看到的自己的倒影相比,只是眼神不同了——那时是兴奋,现在是他认出了自己是谁。
渡厄师太把降魔杵放在佛前供桌上,用被他吐出的血沫沾湿的指尖在经书上写下一行注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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