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的药庐建在闹市正中央。
说是闹市,其实是一条被两侧高楼挤成一线天的窄巷,巷口终年弥漫着从他药庐里飘出来的药香。
药香分三层——最上层是他在前堂给凡人看病时炉上煨着的参汤,参汤里加了从他指尖以银针取出的血,血入汤即化,把参汤染成与他每次对病人说出那句“你的病不是你的错”时眼底闪过的微光颜色相同的淡金。
中间层是从后堂飘出来的骨锯声裹着的骨粉,骨粉颗粒大小与他每次亲手替病人研磨药引时臼杵在石臼底部碾出的凹痕深度成正比。
最下层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他用来浸泡“失败品”的续命汤,汤面浮着的油膜与他每次用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时指尖与桌面之间被压薄的空气厚度相同。
巷口跪满了人,都是来求医的凡人。
他们膝下的青石板已被一代又一代求医者的体温捂出了包浆,包浆的厚度与温良药庐门口那块“悬壶济世”牌匾上金漆被香火熏出的烟垢厚度相同。
此刻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樵夫,怀里抱着他已昏迷了多日的妻子。
妻子面色蜡黄,呼吸浅到与温良每次用银针探入病人颅骨骨髓腔时针尖在骨壁上轻轻刮过的摩擦声同频。
温良从药庐里走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
他把参汤放在樵夫妻子嘴边,用无名指在她下唇轻轻按了一下,按的力道与他每次说出那句“至亲骨髓”时在“骨髓”二字上轻轻一顿的力道相同。
她无意识地张开嘴,汤液沿舌面往下淌,淌过咽喉时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与她每次在梦里被那头她从未见过的妖兽追赶时喉咙里发出的闷哼幅度相同。
“你的病不是你的错。”
温良的声音从参汤碗沿上方飘下来,语调与他每次在药庐后堂用骨锯剖开“药引”胫骨时骨锯在骨壁上摩擦的节奏同步。
“是你至亲之人太过健康,把本该属于你的元气抢走了。现在取回来,你就好了。”
樵夫抬头看着他,眼眶里的血丝与他每次用银针探入“药引”颅骨时在骨壁上划过的细密刮痕排列方式相同。
他问怎么取。
温良从袖中取出一个以他亲手治愈的病人胫骨磨成的骨臼,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以他亲手治愈的病人颅骨车成的骨杵,把两样东西放在樵夫面前。
说取生父胫骨骨髓一勺,用此杵研碎,以参汤送服。
你妻子是脑疾,需取生父胫骨骨髓——这味药引叫“还元髓”,取法是从你爹胫骨近端开一道与这枚骨杵杵尖弧度相同的骨窗,然后把吸髓管插进去,用你刚才那种力道吸出来。
你爹现在站在你身后吧——你去取,三日内你妻子能醒,不取的话便永远醒不来。
他蹲下身把樵夫的手放在骨杵上,用自己无名指在骨杵杵柄轻轻敲了一下,敲击的力道与他每次在药庐后堂替“药引”缝合骨窗时持针器夹住缝合针在骨膜上轻轻一压的力道相同。
他告诉他别怕,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简单的事——比砍柴简单,砍柴还要用斧子,这个只需要用他手里这根骨杵在自己爹的胫骨上开一扇小窗。
樵夫的爹一直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刚宰的母鸡,是准备给儿媳炖汤用的。
他听到温良的话之后把母鸡放在地上,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把裤管卷到膝盖上方,用手在胫骨表面按了一下,按的位置与温良每次在药庐后堂对“药引”进行术前定位时用指尖在皮肤上轻轻点出骨窗位置时点的位置相同。
他说取吧,爹的骨头硬,多取一勺,不够再取。
温良站起来把药庐前堂的门推开,示意樵夫把他爹带进后堂。
樵夫把他爹扶上那张以温良自己曾经为救他师父而亲手锯断的腿骨拼成的骨台。
骨台表面被无数代“药引”的体温磨出了与巷口青石板被求医者膝盖磨出的包浆相同的光泽。
温良在一旁指导他操作——他手把手教他怎么在皮肤上定位,怎么用骨杵凿开骨窗,怎么把吸髓管从骨窗边缘那道与骨杵杵尖弧度相同的缺口插进去。
他第一次没插进去,骨窗边缘的骨屑被管尖顶得往骨髓腔里塌陷了一小块。
温良用手指在骨窗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说不要急,你越急,你爹越疼。
你想让你爹疼吗。
他说不想。
温良说那就慢一点——你对你爹的耐心就是你对你妻子的药效。
他把吸髓管重新插进去,这一次插进去了。
骨髓沿管身往上涌,涌入骨臼,在臼底积成一汪与他妻子昏迷时眼角那滴始终没有滚落的泪珠颜色相同的淡黄液面。
他爹在他吸髓时一直用那只刚宰过母鸡的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脑勺,和他小时候第一次学砍柴时他爹用手掌按住他后脑勺叫他别怕砍到脚时一样。
吸完骨髓之后他爹从骨台上下来,用另一条腿支撑着站起来的姿势很僵硬,肌肉记忆还停留在刚才被凿开骨窗的那条腿上,站直之后比他高出半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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