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是,他是来还她一样东西。
他将幡面一震,浮现出一帧她从未见过的画面——那是她自己被师父用手指在额头上叩了三下之后,师父把她从佛前抱起来,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她脸颊,说“以后你就是佛面了”。
她问师父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师父没有回答,只是在她的额头叩了三下。
那是师父最后一次叩她额头。
后来师父死了。
她把师父的手骨做成念珠,把师父的腿骨烧成观音像,把师父教的《往生咒》念了太多遍,念到每一个被超度的人都在消业绳上多了一个结。
但她从来没有替师父打过结——因为师父不需要被超度,师父是唯一一个对她说“不要怕”的人。
她记住了师父叩她额头的三下,却忘了师父最后叩她的那一下是什么。
原来师父叩完三下之后手并没有收回去——他又叩了第四下,这一下她当时没有感觉到,因为师父叩第四下时手指已悬在空中,悬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也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感受到。
这一下叫“我舍不得”。
阴九幽把它还给了她。
她用无名指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叩了第四下——叩完之后,她把那根已松开了最后一扣的消业绳放在观音像前。
绳身上那些还没来得及解开的结全部自行松脱,在她掌心排成与师父叩额那四下节拍同频的序列。
她说,师父,徒儿以后只叩自己了。
她把消业绳上每一个死结对应的人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最后一个结留给了自己。
她把绳子放在佛前,用指尖在绳身上轻轻叩了最后一下——这是第四下。
她把“佛面”这个名字从额头上取下来,放在观音像摊开的掌心里。
她说师父,徒儿现在也是师父了,以后只叩自己。
阴九幽将幡面一震,她留在观音像掌心的佛面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沿因果丝线汇入回魂花丛。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一行字,刻痕的深度与她叩自己额头第四下时无名指茧子在皮肤上压出的微凹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金光下微微震颤。
佛面从蒲团上站起来,把那四下节奏刻进那串高僧指骨念珠,挂在佛堂门口。
月光照在念珠上,念珠自行碰撞出一声与她师父叩完三下之后悬在空中的手指滑落的汗珠在骨台表面晕开的形状相同。
她说,师父,这四下是“我还在”。
她把佛堂门关上。
门轴转动的声响,与她第一次被师父抱进佛堂时门轴转动的声响相同。
她说师父,徒儿回来了。
佛堂外那棵枯死的菩提树在她关门时树梢轻轻晃了一下,和她师父每次用手指在骨台边缘叩了三下后包浆轻轻震颤的幅度相同。
树梢上最后一小截枯枝在夜风里轻轻一颤,颤的幅度与师父叩她额头第四下时无名指压出的微凹深度相同。
她额头上的微凹还在,掌心里师父无名指的余温也还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观音像摊开的掌心上——那个被她留下的“佛面”名字微微发亮,和她第一次被师父抱进佛堂时师父手背上那层被月光照亮的细密绒毛的反光一样。
她跪在蒲团上叩了最后一下,把无名指从额头上收回来,放在左胸心口。
心跳在无名指茧子下轻轻震颤,和当年师父叩第四下时无名指悬在空中等待的时长相同。
她终于感受到了——那第四下叫“我舍不得”。
她把师父叩额头的四下节奏刻进念珠。
以后念珠每响四下,就是师父在说“我还在,我舍不得”。
她站起来,把佛堂门关好。
门轴转动的声响,与她第一次被师父牵着手走进这间佛堂时相同。
她把念珠挂在门后,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念珠在夜风里轻轻碰撞,和她师父叩完四下后用手背轻碰她脸颊时手背上那层绒毛在微风里颤动的幅度相同。
她说,师父,徒儿现在也是师父了。
以后只叩自己。
以后念珠每响四下,就是徒儿在说“我还在,我舍不得”。
她跪在蒲团上,把无名指放在心口。
那第四下,终于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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