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把醋碟留在幡杆顶端,晶核表面那道刚愈合的细缝在妒火燃尽后重新裂开一道与佛面叩额第四下时无名指悬在空中等待的时长相同宽度的新缝。
缝口渗出的不再是醋液,是一小缕与佛面师父每次用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叩了三下之后指尖从额头皮肤上移开时带起的那一小片微不可察的皮屑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相同色泽的淡银雾气。
雾气从缝口飘出来,沿幡杆往下蔓延,蔓延的方式与佛面每次替人消业后用最后一口气在消业绳上打结时指尖在绳结边缘轻轻一顿所带起的气流轨迹相同。
他把万魂幡从膝头拿起来,幡面在归墟树金光下自行翻卷,翻卷的节奏与他第一次在幽冥宗山门外用指尖触摸玄铁矿石上老剑修刻出的那个“瑶”字时指尖在铁锈上摩擦的幅度相同。
第二重献祭需要的魂引不是七情醋,是一滴泪——一滴裹着伪善者对自己“不够慈悲”的悔恨碎片,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与佛面叩额第四下时从无名指茧子与额头皮肤接触点涌出的那层比发丝更细的光膜相同色泽的泪。
他把幡面对准佛堂方向。
佛面正跪在蒲团上,把最后那根已松开了所有绳结的消业绳放在观音像前,用无名指在自己额头上轻轻叩了第四下。
这一下她叩得很慢,慢到叩完之后她的无名指还悬在额头上方,悬停的时长与她师父临死前用手指在她额头上叩完三下之后手指悬在空中等待她回应时所等待的时长相同。
她以前从不知道师父叩完三下之后手指还悬在空中等了她那么久,现在她自己叩完第四下之后也悬在空中,等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回应。
阴九幽没有收她。
她的泪不是伪善者的泪——她的每一滴泪都是替别人流的,唯独没有替她自己流过。
第二重献祭需要的不是真慈悲,是假慈悲——是把慈悲当成面具戴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分不清面具和脸的区别,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发现面具已长进肉里,撕下来的时候连着皮带着筋,血淋淋的缺口处涌出的那第一滴不是血而是泪的东西。
这滴泪里封着伪善者对自己“不够慈悲”的悔恨,也封着他发现“原来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慈悲的人”那一刻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与佛面叩额第四下时无名指茧子在额头皮肤上轻轻一顿所压出的微凹深度相同的崩溃。
他要把这滴泪从伪善者的眼眶里亲手挤出来。
万魂幡幡面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数百万道刚被妒火烧穿了冗余结节后重新编织的因果丝线在震颤中自行分裂成数百根更细的探丝。
每根探丝末端都系着一小片从幡面新编丝线上剥离的因果碎片,碎片里封着那些曾对伪善者心怀感激的人们的临终遗言。
这些遗言在被伪善者亲手害死时从他们喉咙深处挤出来,他们到死都以为对方是真的对自己好。
探丝们各自飘向不同方向,每一根探丝都对应一个阴九幽曾在因果刑台上见过但从未出手收割的伪善者。
他在归墟树下盘膝坐下,把万魂幡横放膝头,闭上眼。
数百根探丝末端反馈回来的气息在他识海里自行排列成与佛面消业绳被松脱绳结全部排开后绳身上那些结痕排列方式相同的阵列。
他的神识在阵中缓慢扫过,扫过每一个伪善者用自己的慈悲面具亲手害死的人们的面孔,每扫过一张面孔,那根探丝末端的因果碎片就微微发烫一下。
他在等碎片烫到最烫的那一刻——那一刻就是伪善者发现面具已长进肉里时撕下来连着皮带着筋血淋淋的缺口处涌出那滴裹着悔恨碎片与崩溃的泪的瞬间。
他用神识把数百根探丝同时轻轻一扯,被扯中的伪善者们各自在各自的佛堂、道观、禅房里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刚才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那些被他们亲手害死的人排着长队走到他们面前,不是来索命,而是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们的面具上,说——“我们知道你其实不想害我们,你只是比我们更怕死。我们不怪你,你把面具摘了吧。”
他们在梦里跪下来哭,哭得撕心裂肺,泪把面具浸透了。
面具被泪泡软之后从边缘开始往内卷曲,卷曲的弧度与佛面叩额第四下时无名指茧子在额头皮肤上轻轻一顿所压出的微凹弧度相同。
他们伸手去撕,撕的时候手指穿过面具表面那层被泪泡烂的纸浆,直接按在了自己脸上。
他们发现面具和脸之间已没有界限了,他们撕的不是面具,是自己真正的脸皮。
他们在剧痛中醒来,发现眼角还挂着一滴刚从梦里带出来的泪。
阴九幽的探丝就在这一刻同时刺入他们的眼角,把泪裹住,收进幡内。
他把数百滴伪善者的泪在幡面中央汇聚,泪滴互相碰撞时发出与佛面叩额第四下时无名指茧子在额头皮肤上轻轻一顿所压出的微凹被额头体温重新填平时微凹边缘皮肤自行回弹所产生的那声轻响同频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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