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把陆斩的恐惧种子移植到他师父身上。
这个禁术叫惧根,是她在第五境·参天之后悟出来的。
饲痛是让恐惧永不衰减,惧根则是将恐惧种子从原主体内剥离,移植到新宿主体内。
在法则层面,恐惧种子是恐惧法则在一个人体内的锚点——它不是记忆,不是情绪,不是任何可以被灵力或魔气触碰的东西。
它是“恐惧”这个概念在一个人存在根源上的印记。
要剥离它,需要两个步骤:先用千惧枷上对应的环将种子从原主体内吸出,储存在环中;然后用这环去触碰新宿主,让种子重新生根。
代价是双向的。
新宿主会完整继承原主的全部恐惧记忆和恐惧强度——他看到柴房的门缝会发抖,站在剑冢里会窒息,上台之前会呕吐,听到“娘”字会心脏骤缩。
这些恐惧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不知道它们从哪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些从未经历过的事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害怕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陆斩他娘的面孔会在他的恐惧中反复出现,而他没有资格叫她“娘”。
原主被剥离恐惧后不会感到解脱——他会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柴房的样子了,不记得父亲提灯走过的背影,不记得门缝里那线光是亮还是暗。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痛苦被拿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更重要的是——对陆斩而言——他的剑意会随着恐惧一起消失。
他这几十年每一次拔剑,都是在对抗那个柴房里的小孩。
恐惧是他剑意的源头,是他修剑的根本动力。
失去恐惧,他的剑意就只剩一个空壳,剑招还在,但剑意散了。
他会跪在萧忘面前求她把恐惧还给自己。
这才是惧根最核心的机制——受害者不再想逃,而是主动回来要回自己的痛苦。
而萧忘自己也要承担代价。
每移植一次恐惧种子,她体内的那颗黑色种子就会多一层外壳。
在法则层面,移植恐惧种子需要恐惧之源作为媒介。
媒介在传导过程中会经过她自己的身体——她从原主体内吸出种子时,种子会经过她的经脉;她将种子注入新宿主体内时,种子会再次经过她的经脉。
每次经过,种子都会在她体内留下一小层外壳。
这些外壳积累在她自己的恐惧种子外面,一层一层地包裹它。
别人的恐惧在保护她的恐惧,不让它破壳,也不让它被消化。
她移植得越多,种子越安全。
但种子的内核也在这些外壳的包裹下继续生长,外壳越厚,内部的压力越大,破壳时的冲击力越强。
那天她走进收藏室,先把千惧枷上那环暗灰色的柴房恐惧解下来,放在陆斩眉心。
环在接触到眉心的瞬间开始震动——它在感应陆斩体内的恐惧种子,两者之间的共振频率正在缓缓对齐。
陆斩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抽丝的空洞感。
他的恐惧种子在他体内扎根了四十年,根系遍布经脉、丹田、识海。
环要将它连根拔起,根系上的每一根须都必须在离体前被一一折断。
每一次折断,陆斩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他的记忆就少一块——先是六岁剑冢,然后是九岁大比,然后是十七岁娘病,最后是四岁柴房。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等到环从他眉心脱落,他胸腔里已经空了。
恐惧种子被完整地封在环里,环的颜色从暗灰变成了暗金——那是种子和恐惧之源混合后的颜色。
陆斩躺在石板上,眼睛睁得很大。
他记得自己叫陆斩,记得自己是剑修,记得自己的师父和师弟们,记得自己的剑招和功法。
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练剑了。
他只记得练剑的结果——赢了很多人,被师父夸过,让娘在信里说过“以你为傲”。
但他不记得练剑的起因。
不记得四岁那年柴房的黑暗,不记得父亲提灯走过的背影,不记得自己曾经对着那扇门喊了多少声爹。
他的眼角是湿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萧忘把那环暗金色的柴房恐惧从陆斩眉心拿起来,转身走出收藏室。
她没有回头看他蜷在石板上试图从空荡荡的胸腔里找回自己的样子。
白蛇从她袖口探出头——她没有白蛇,那是温不寒。
她在洞府门口站了片刻,用右眼耳坠扫了一下方圆数十里内的恐惧轮廓。
她找到了陆斩的师父——一个元婴初期剑修,恐惧轮廓很淡,但不是没有。
他的恐惧藏在丹田最深处,用剑意裹了好几百年,裹得比陆斩更严实,颜色比陆斩更深——近乎纯黑的暗金,那是被压了数百年之后恐惧之源自发浓缩成固态的标志。
萧忘歪了歪头,右眼耳坠缓缓收缩了一下。
“好料子。师徒一个比一个能压。”她对着那片纯黑的恐惧轮廓轻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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