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谷”所在的山区,有一个古老而拗口的本地名字,大意是“鹰息之地”。然而,当李阳驾驶着租来的、灰扑扑的越野车,沿着那条唯一通向谷底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下时,他看到的只有被精心规划、整齐划一的针叶林,以及远处山谷中,那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米白色光泽的建筑群。没有鹰,甚至连鸟鸣都稀少得可疑。空气清冷干净,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却莫名给人一种过于“洁净”、缺乏生机的感觉。
副驾驶上,苏雨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毫不引人注目的深灰色商务套装,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部分苍白的肤色,也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干练的职场女性。她膝上放着一台打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和谐谷”的公开介绍和“朝阳咨询”精心伪造的评估报告草案。她的目光却更多地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衬衫第二颗纽扣下的、微型探测器冰凉的金属外壳。探测器很安静,只有代表环境背景波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色光点在缓缓跳动。
后座上,鬼刃扮作司机兼安保,一身同色系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但他沉默如山的气质倒是符合角色。他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只有偶尔扫过后视镜的眼神,锐利如鹰隼,观察着后方的车辆——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面坐着两名“委员会”安排的、负责外围接应和背景支持的“后勤人员”。更远处,技师和白歌在数百公里外的安全屋内,通过加密频道和卫星链路,监控着一切。
车辆驶入谷口。一道低调但坚固的电动闸门缓缓滑开,两旁是修剪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的灌木丛。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哨卡森严,只有一个简洁的、由原木和玻璃搭建的接待亭。一位穿着浅褐色制服、笑容标准得如同用模具刻出来的年轻男子迎上前来,验看了李阳递过去的、印有“朝阳风险评估公司”高级顾问头衔的证件,以及“受某跨国矿业公司委托,对贵社区及周边区域进行友好访问及初步安全环境评估”的公函。
“欢迎来到和谐谷,李先生,苏女士。”男子的声音温和悦耳,吐字清晰,“我是接待员艾伦。我们已经收到贵公司的预约通知。请放心,我们社区一向注重与周边环境的和谐共处,也非常重视每一位访客的安全与体验。请随我来,我们先到接待中心稍作休息,社区主管汉斯先生正在等候诸位。”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彬彬有礼,眼神清澈,笑容弧度完美。但李阳注意到,从他出现到现在,他的表情、语调、甚至站立时双手交叠的位置,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这种“完美”,透着一股非人的精确感。
车辆缓缓驶入社区内部。道路平整宽阔,两旁是样式统一、以原木和石材为主、点缀着大落地窗的独栋别墅或联排住宅,间或有设计感十足的公共建筑——图书馆、静思堂、健身房、有机餐厅。绿化极好,草坪翠绿,花圃里的花朵颜色搭配和谐,开放得恰到好处。偶尔能看到居民在路上散步,或在庭院里读书、喝茶。他们穿着舒适、款式接近的棉麻衣物,步履从容,表情平和,相遇时彼此点头微笑,低声交谈,一切都井然有序,安宁祥和,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世外桃源画卷。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李阳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太安静了,没有孩子的追逐嬉闹,没有激烈的争论,甚至没有宠物。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经过了统一校准,笑容的弧度,眼神的温和,走路的步频,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步感。仿佛这里生活的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支训练有素、配合无间的合唱团成员。
苏雨晴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她颈后的探测器依旧安静,但她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她按下藏在耳廓里的微型骨传导耳机,用极低的声音,以查看平板资料为掩饰,对频道内说道:“感觉……不太对。很‘平’。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颜色都有,但模模糊糊,没有棱角。”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平”代表异常的精神场感知,但尚未达到强烈干扰的程度。
“收到。保持常规感知,非必要不主动探测。注意心率。” 技师的声音从频道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接待中心是一栋更大的原木玻璃建筑,内部宽敞明亮,装饰以天然材料为主,点缀着舒缓的绿色植物和抽象的艺术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背景播放着极其轻柔的、以自然流水和鸟鸣为基调的环境音乐。
社区主管汉斯先生是一位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同样笑容可掬,热情但不过分,措辞严谨,向李阳和苏雨晴详细介绍了和谐谷的理念——“致力于为都市精英提供一个摒弃杂念、回归内在、实现身心深度和谐的高端修养社区”。他强调社区的封闭性和隐私保护是为了营造绝对的宁静氛围,所有居民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志同道合的伙伴。他展示了社区获得的各类“绿色建筑”、“心灵家园”奖项,以及居民满意度“接近百分之百”的调查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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