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长蹲在旁边擦枪:“这回再有事了会不会还跑?”
二班长蹲在火堆边烤窝头:“上次进去还没二百米就跑出来了,这回怕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想找补回来吧?”
工兵班长发牢骚:“流血牺牲咱都不怕,就怕被没蛋黄的玩意儿瞎指挥!上次那任务出得丢先人的脸!”
张宝根瞪了他们一眼,三个人才不说话,各自安排各班战士做准备。
孙成才把张宝根和三个班长叫到自己那里,把甬道里的情况翻来覆去地“分析”了好几遍。在地图上画了好几条线,标出了他认为最合理的行进安排,还规定了每个班的位置序列。
“张副排长带一个班,走在最前面,担任先锋。”孙成才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我在中间,负责指挥协调。另外两个班居后押阵,确保……”
他没有说“确保我安全”,可谁都听得出来指导员心里没底。
张宝根和三个班长都没有发表意见。
他们对孙成才的纸上谈兵,实在不敢恭维。
第二天凌晨六点,队伍集合。
天还黑着,风小了,可冷得更厉害了,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甬道口黑黢黢的,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那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跟上次一模一样。
孙成才站在洞口,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扎紧,又整了整领口,深吸一口气。
“张副排长,带人进!”
张宝根把手电拧亮,一马当先钻了进去。后面跟着的战士枪在手,工兵锹在背上磕着手榴弹袋叮叮当当地响。
孙成才跟在后面,离尖兵班大约二十步远,保持着他认为安全的距离。通讯员小刘走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把冲锋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再后面是另外两个班,拱卫着孙成才在中间。
经过那几具白骨的时候,孙成才没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那双靴子尖,盯着铁轨上那些生锈的铆钉和烂透了的枕木,步子又快又碎地从那堆白花花的骨头旁边蹭了过去。
他不敢偏头,不敢让余光扫到那个蜷缩着的、手护在胸前的轮廓。他的后脖颈上有一根筋一直在跳,跳得他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
再往里走,就是未知的区域了。
甬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沉。脚下不再是水平的碎石路,开始有了坡度,虽然不陡,可那种持续下行的感觉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每走一步,都像在往地底下陷一寸。头顶的拱顶比入口处矮了不少,高个儿的战士几乎要猫着腰走,冰凉的湿气从石壁里渗出来,黏在脸上、脖子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汗。
队伍越走越慢,脚步声在甬道里闷沉沉地滚着,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走。
再往里走,黑暗更浓了,浓得像能用手攥起来。手电的光柱被这黑暗吞掉了一大截,原来能照出去几十米的光,现在只照得见十几步内的东西。
张宝根在前面走得很慢,手电的光柱在石壁上扫来扫去,照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凿痕和水渍。铁轨在脚下延伸,枕木有的烂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的还结实,踩上去闷闷的。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手电光在雾气里显得朦朦胧胧的。
他忽然停下来,举起拳头——停止的手势。
“怎么了?”孙成才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些发紧。
“有东西。”张宝根压低声音,手电照着前面的地面。
地上散落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很小,很碎,不像人骨,倒像是什么小动物的。他蹲下来,用刺刀拨了拨,骨头上没有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老鼠。”张宝根站起来,手电往远处照了照,“可能是老鼠啃的。”
“几块骨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别忘了你们是革命战士……”孙成才长出一口气,立马又拽了起来。
但没走多远,张宝根又停了下来。
他的手电光贴着地面扫着铁轨的走向,光柱扫过枕木缝隙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石头反光的那种闪,是活的、会动的、快速的、嗖地一下就缩回去了的那种闪。
他把手电定住了,照在刚才闪过东西的那根枕木上。枕木烂了一半,边缘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蹲下来。凑近了,才看见枕木和碎石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灰黑色的尾巴尖,细细的,光秃秃的,还在微微地颤。
张宝根直起身,把工兵锹从背上摘了下来。锹刃在冷空气里泛着哑光,他没有出声,只是朝旁边两个战士做了个手势,指了指那根枕木。两个战士心领神会,也把工兵锹摘下来,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围成个半圈。
第一只老鼠被拍出来的时候,谁都没来得及看清它有多大。只听锹刃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一个灰影子从枕木下面窜出来,蹿了不到两步,第二把工兵锹从侧面兜头劈了下去。这一下砸实了,那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吱——,在地上扭了两扭就不动了。张宝根用锹尖把它挑起来翻了翻,灰黑毛皮,肚皮发白,尾巴粗短,比寻常田鼠大了两三圈不止。
老鼠。他把锹尖往碎石上蹭了蹭,把粘在上面的血迹擦掉,大老鼠。
孙成才的手电光从前面几个人的肩膀缝隙里穿过去,落在那截灰黑色的尾巴尖上。看见那尾巴在枕木缝隙里颤了一下,心里也跟着抖了一下,像有一根细细的针从后腰刺了进去,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听见第一锹砸下去的那声闷响,混着老鼠短促的尖叫,然后第二锹紧接着劈下去,那吱声就断了。孙成才的手电光晃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嘴角有些发干,下意识地舔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后面有好多双眼睛在等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手电的光从他手里斜斜地打出去,照在张宝根脚下的碎石上,照在那只已经被拍死的老鼠身上——灰黑色的毛皮翻着,肚皮白乎乎的,尾巴耷拉在锹刃边缘,一动不动了。
同志们!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嗓门听起来洪亮一些,怕什么?不就是几只老鼠吗?也值得这么大动静?毛主席教导咱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老鼠是什么?老鼠也是纸老虎!几张纸糊的皮,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手里有枪有锹,几十号人,还怕几只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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