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今晚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银辉落在翠筠馆的院子里,像上了一层薄薄的粉霜。
温兰刚用过晚膳,正坐在灯下翻看明日要给孩子们讲的诗文,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翠筠馆看门的婆子领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
丁香进门福了福身:“温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温兰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眉头微蹙。这个时辰,曹颖儿找她做什么?
“丁姑娘,夫人可是有什么事?”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若是急事,我这就过去。”
丁香笑道:“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夫人说这几日身子乏,有好些日子没问姑娘们的功课了,心里惦记着,想请温姑娘过去说说话。”
温兰心里微微一沉。曹颖儿若想问功课,白日里什么时候不能问,偏要等到掌灯之后来问?可转念一想,自己来李府也有些时日了,曹颖儿待她一直客气周到,从没有为难过她。兴许是自己多心了,去了再看。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薄披风披上:“那就有劳丁香姑娘带路。”
夜风微凉,带着初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两人穿过那条鹅卵石铺的小径,绕过假山,又走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曹颖儿起居的正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花木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曳曳。
丁香挑起帘子,侧身让温兰进去:“温姑娘,夫人在里面等着呢。”
温兰跨过门槛,抬眼望去,屋里只有曹颖儿一人。她歪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就那么静静地靠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听见脚步声,她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有些勉强的笑:“温姑娘来了,快坐。”
她指了指身边的绣墩,“到我旁边来坐,说话方便些。”
温兰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在绣墩上坐下。借着灯光打量了曹颖儿一眼——脸色确实不太好,比平日里见时又白了几分,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精气神。
温兰关切地道:“夫人身子不适,该好生歇着才是。姑娘们的功课,明日我写个帖子送来给夫人过目,不必劳夫人亲自过问。”
曹颖儿笑着摇了摇头:“不妨事,就是乏了些,浑身提不起劲儿,不碍的。这几日几个孩子功课也没顾得上问。今日请你来,就是想问问,她们近日功课如何?可还听话?”
温兰见她问得诚恳,提防的心也放下了些,将几个孩子的学习情况一一说了。李妙音聪慧沉稳,读书过目不忘,只是性子有些内敛,不爱多说话;李妙容年纪小,坐不住,但记性好,教过的诗背得又快又准;李婉清和李淑宁虽然资质稍逊,却都踏实肯学,从不偷懒。
曹颖儿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有温姑娘教她们,我就放心了。妙音那孩子,像她爹,话不多,心里却有主意。妙容就随我,野得很,坐不住。我还怕她不肯好好学,听了温姑娘的话,倒是我多虑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喃喃道:“温姑娘,你年纪还小,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兰微微一怔:“夫人请说。”
曹颖儿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拼命折腾,不把身子当回事。那时候在戏班子里学戏,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嗓子都唱哑了也不敢歇。寒冬腊月,光着脚在雪地里跑,冻得脚指头都快掉了,还得笑着唱。那时候不觉得苦,现在才知道,身子就是那时候熬坏的……”
温兰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如今这月事一来,疼得死去活来,浑身乏力,提不起劲儿。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
曹颖儿苦笑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所以我才跟你说,姑娘家,要爱惜身子。你现在年轻,不觉得什么,等到了我这年纪,就知道了。”
温兰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想起自己母亲在时,也是这样在自己耳边絮叨……,曹颖儿这番话,倒像真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谢夫人提醒,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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