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宫的夜,深得像是能把人吞进去。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神皇宫各处殿宇檐角悬挂的紫灵晶灯散发出的、永恒不变的清冷光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地面上投下斑驳而黯淡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淡淡的甜腻气息,但我闻着只觉得胸口发闷。
我坐在偏殿临窗的软榻上,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灯火勾勒出的、巍峨而冰冷的宫殿轮廓。身上繁复的宫装早已换下,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素白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悬挂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古老遁符残片——龙衍景阳给的那枚。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最终抉择”,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那股寒意到现在还盘踞在四肢百骸,驱之不散。
“监管”、“报备”、“记录归档”……这些词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绵长而清晰地疼着。
更疼的,是那份彻底冷却的期待。
我曾经以为,找回身份,回到神皇宫,至少……能拥有一个“家”。有血脉相连的父亲,有看似不着调却真心护我的兄长。我甚至幻想过,也许父皇严厉的外表下,藏着对失而复得女儿的愧疚和补偿。
现在我知道了,是我太天真。
在神皇的权柄面前,在衍界平衡的大局面前,一个女儿的委屈和感受,轻如鸿毛。
也好。
既然看清了,就不再幻想。
我的目标在这一片冰冷的夜色中,变得异常清晰而坚硬:消化这份清醒,接受现实,并以此为基础,重新规划我接下来的每一步。我要利用神皇宫给予的这点有限的“自由”,尽快查明蒙面人的下一步动向,尤其是关于火炎界的阴谋,同时……暗中积蓄力量,寻找挣脱这无形枷锁的方法。
我不能被困在这里,不能真的变成被拴上链子的“利器”。蒙面人的威胁近在眼前,我必须行动。
只是……具体该怎么做?如何在监管之下悄然行动?如何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我需要情报,需要助力,需要……一个能商量的人。
就在我思绪纷乱,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几乎要将那遁符残片捏碎时——
窗棂处,传来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敲击的节奏……是尤龙墨!
只有他,会用这种我们小时候约定的、近乎儿戏的暗号。
我迅速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将神识如最纤细的蛛丝般悄然探出,感受着窗外的情况。
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隐藏的窥探气息。只有一道熟悉而刻意收敛了大部分龙威的身影,带着一丝微醺般的慵懒气息,半倚在窗外的廊柱阴影下。
是皇兄。他居然真的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了。
心头那团冰冷的郁结,因为他的到来,悄然松动了一丝。至少,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还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关心我。
我轻轻推开一扇窗。
尤龙墨像一尾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又将窗户关严。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殿内没有光,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灯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他今日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华服,只着一件低调的深紫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
“皇兄?”我压低声音,带着疑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指尖弹出几道极其微弱的紫金色神力光点,那些光点如同有生命的萤火,迅速飞向殿内几个关键的方位——门缝、窗隙、乃至通风的气口,悄然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绝声音与神识探测的屏障。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般,走到软榻前,毫不客气地坐下,揉了揉眉心。
“小妹,”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忧虑,“你今天的风头,出得太大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尤龙墨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醉半醒、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明而锐利,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第一重阻碍,来自他带来的、赤裸裸的警告。
“朝堂上那些老家伙,还有咱们那些‘好叔叔’‘好姑姑’们,”尤龙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们今天没能逼你交出底牌,还被守阁长老和龙衍景阳那小子将了一军,面上是退了,心里……怕是恨毒了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我的眼睛:“小妹,你以为父皇给你套上‘监管’的枷锁,只是因为他忌惮你的力量,想要平衡?”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沉了几分:“那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恐怕是他也察觉到,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这监管,说是限制你,未尝不是……一种暂时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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