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睁开眼。
入目是一块陌生的天花板,角落有道细长的裂纹,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她躺在一张窄硬的单人床上,床垫弹簧硌着后背,浅蓝色的被套洗得发硬,带着一股洗衣粉的气味。
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十来平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旧衣柜。桌上放着半杯凉水和吃了一半的面包。窗帘是褪色的碎花涤纶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电钻施工声、楼下小吃店的吆喝声。嘈杂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声响。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皮肤光洁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她翻转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清晰干净,没有被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她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她下意识地眯起眼。
楼下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对面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涂料斑驳脱落。一楼底商开着理发店、水果摊、拉面馆。有人蹲在店门口择菜,有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穿过巷子,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舔爪子。
普普通通的人间烟火。
林晓站在窗前,让阳光落了自己满身。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光线在眼皮上投下的温热。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面巴掌大的塑料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柳叶眉弯弯,杏核眼清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妩媚。鼻梁秀挺,唇形饱满,下颌线条柔和。皮肤因为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而略显暗淡,但底子极好,白皙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蒙了一层薄灰,擦拭干净便会露出温润的光泽。整张脸的轮廓柔和而清丽,是一种不张扬的、耐看的好看——像江南三月细雨里的一枝杏花,安静地开着,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林晓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放下镜子。她拉开抽屉,翻了翻原身的证件。身份证上印着三个字:俞浅浅。她看着那个名字,指尖在塑料卡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俞浅浅,”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会替你好好活的。”
她放下身份证,开始整理原身的记忆。
原身俞浅浅,刚满十八岁。父母在她十二岁那年离了婚,原因是父亲出轨。母亲争得了房子的所有权,但也仅此而已——她没有稳定的工作,离婚后带着俞浅浅生活了两年便改嫁去了外地,从此母女之间的联系只剩逢年过节的一条短信和一个红包。父亲那边更是指望不上,重组家庭后有了新的孩子,对这个女儿的态度渐渐变成了“每个月打生活费就行”的敷衍。那笔生活费打到她十六岁,她满了法定工作年龄后,父亲便停了转账,理由是“你也该学会独立了”。
她没有闹,没有争辩,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高二那年她办了退学,从那个已经没有她房间的“家”里搬了出来,租了这间城中村的小单间,开始了自食其力的生活。做过便利店店员、做过奶茶店兼职、接过手工活计,零零碎碎地攒着钱,艰难但顽强地活着。
林晓翻着原身的手机通讯录,备注为“妈”和“爸”的两个号码,最近的通话记录都在半年以前。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拨过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重新望向窗外那条嘈杂的街道。阳光正好,楼下拉面馆的老板娘正把一盆洗菜水泼在路边的排水沟里,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消失。对面理发店的师傅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烟,眯着眼看来往的行人。一只流浪狗慢悠悠地穿过马路,尾巴耷拉着,步伐不紧不慢。
这就是俞浅浅生活了将近两年的世界。一个小小的、逼仄的、但真实的世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仆从环绕,没有人为她铺好路。她只有她自己。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她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不是记忆,不是技能,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埋进了土壤,正在悄悄地扎根、发芽。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灵魂正在与这具身体融合。从今天起,她会慢慢变得更好看,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的神魂正在浸润这具躯壳,像泉水浸润干涸的河床,一点一点地恢复它本应有的生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几分稚气和疲惫,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层灰蒙蒙的底色就会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光彩。
窗外飘来牛肉拉面的香气,混着香菜和辣椒油的味儿,霸道地钻进鼻腔。林晓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响亮而坦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拉开抽屉,找到原身的钱包。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小把硬币,加起来大概不到一百块。她抽出一张十块的,又把钱包放了回去。够了,一碗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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