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森林里的路不好走。
阿努廷和百里长风已经走了很久。
从罗西利亚营地的边缘出发，穿过那片被冰晶包裹的白桦林，绕过三块歪斜的界石，再往深处走。
上一次走的时候，是去阻止米通沉潭。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昨晚知道拉维吃掉帕拉迪的消息时，阿努廷正在给顾千里和顾千钧缝补练刀时磨破的袖口。
针尖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着那点红色，忽然笑了。
百里长风当时坐在旁边，问他笑什么。
“帕拉迪被拉维哥哥吃了。”
他和百里长风都应该高兴。
那个把阿努廷从暹罗国带到华夏国、锁在地下室里、用三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碾碎他所有自尊的人，终于死了。
那个把本来是牧民的百里长风骗去当人蛊的暴君，终于死了！！！
但随即，一阵爆裂的难过袭向了阿努廷。
拉维选择了帕拉迪。
最后的，最极端的。
甚至为此，放弃了他在暹罗国所有的东西。
声望，弟弟妹妹们，还有自己。
然后成为了被暹罗人唾弃的食人罗刹，带着腹中的帕拉迪走向了无尽的黑夜。
水潭就在眼前了。
枯枝被雪压断了，如同骨骼碎裂之声。
墨绿色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边缘结着半透明的冰花。
积雪在这里突然断层，露出那片安静的、深不见底的墨色。
“坐吧，小风。”
冰面上有一串不知名动物的脚印，走到一半就断了
阿努廷在岸边坐下来，靴尖堪堪碰到水面边缘的薄冰，与脚印叠在一起。
百里长风在他身侧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阿努廷的肩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阿努廷现在的样子。
“以前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东西。”
终于，阿努廷先开了口。
他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被墨绿色的水波扭曲成陌生的形状。
“在暹罗国的时候，我的一切是帕拉迪的，从身份到关系，全是他安排好的。
我的眼睛是他的，我的命是他的，我杀的人也是他的。”
说到这里，阿努廷笑了笑。
“因为拉维哥哥为我跳进火堆里的时候，就让我要听帕拉迪的话。”
百里长风没有接话，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肩上的手臂。
“认识阿水和阿瑾后，我才有了自己的第一样东西，叫做朋友。
然后有了千里和千钧…
现在，还和你在一起了。”
阿努廷说到这里，脸上的忧愁被幸福笼罩，但很快暗淡了下来。
水面上的倒影晃了晃，一阵风从林间穿过，把冰花吹得簌簌作响。
“其实在拉维哥哥为我跳进火堆的那三十多年里，我偶尔也会意识到他的心不属于我。”
水面上起了细小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今天他们走了，再也不会干涉我们的生活了。”
说到这里，阿努廷橄榄色的眼睛仰视着百里长风。
“小风，我终于可以说了，你是我的一切。”
百里长风低下头，他高大，下巴轻轻抵在阿努廷的头顶。
风吹过他的额发，露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东西。
“阿努廷，你知道吗？你也是我的一切。”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当时百里长风被抓紧黑色鲛人组织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没有遇见阿努廷，他根本不可能活成现在的样子。
阿努廷的眼睛眨了一下。
水面上的倒影晃了晃，他看见自己的脸在那片墨绿色里微微颤动。
“那真是太好了，小风。”
他顿了顿，手指在百里长风的掌心里蜷了一下。
“可我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囚禁你的罪人。我在被帕拉迪囚禁的时候，怎么可以同意你的感情？
那样的话我和帕拉迪这个家伙有什么区别？”
百里长风没有反驳，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听阿努廷继续说下去。
“看见你的时候，我体会到了拉维哥哥对我的心情。
而且拉维哥哥对我很好，所以我不恨他。
只是在想，为什么我给不了帕拉迪可以给他的东西？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了？”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倒映着岸边两个依偎的身影，倒映着阿努廷那张终于不再躲避的脸。
“不过我今天明白了。”
阿努廷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抚摸着百里长风的脸。
“因为我从来不是拉维哥哥的一切…这不是我的问题。”
林间安静了很久。
风停了，雪花不再飘落，连那些细碎的冰花都停止了颤动。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墨绿色的水面缓缓地、无声地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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