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着下午的太阳,雪男跑出了红色城堡。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肺叶里灌满了冰渣,肋下的那只眼睛在隐隐作痛——不是尼古拉之眼的灼烧,是某种更旧的、更钝的疼。
最后选择跑到了那间让他安心的雪屋。
那是雪男对宫本家写信说自己死了以后,唯一的家,唯一的去处。
自己害死了维克托大人的养子保罗,可维克托大人宽恕了自己,甚至还救下了打算以死谢罪的宫本雪男。
所以,宫本雪男的一切,都是维克托大人的。
此时维克托正坐在火炉旁,星盘搁在膝上,失明的紫色的眼睛空洞地向门口。
安东尼奥的血之翼被小心地挂在墙上,骨质的翅尖在火光中泛着象牙色的柔光。
“是你吗,雪男?”
维克托侧过头,嘴角浮起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笑。
“今天是摄政王第一天来到红色城堡吧。
你应该和其他的近卫兵队长一样…在听他的发言吧。”
雪男跪在门槛上,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起。
维克托大人应该知道米通吗?
知道他们是朋友,然后绝交了的事。
“我害怕…对不起,维克托大人。”
从没见过雪男现在的样子。
维克托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放下星盘,枯枝般的手臂伸向雪男的方向,准确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你这样来到这里,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的。”
雪男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冲出大殿时那狼狈的样子确实是太失态了。
“对不起,维克托大人。”
可是雪男还是害怕。
害怕米通看穿自己的伪装。
害怕他说出自己投靠维克托大人的事。
维克托大人是宫本雪男的一切,只有维克托大人才能接纳最差的自己,宽恕着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
只有维克托大人会在自己被那头长发困扰的时候,递给他那一定掩盖疤痕的帽子。
米通,只是个意外而已!!!
“不要害怕,雪男。”
维克托温柔地将雪男拉进怀里,那只抚过他眉眼无数次的手,此刻正轻轻按在他的后心,“我会看着你的。”
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薰衣草与陈旧羊皮纸的气息。
维克托的手指移到他肋下,隔着衣料,那只尼古拉之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转动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痛感让雪男皱了一下眉头。
“雪男你看,它一直在看着你,我也是。”
雪男闭上眼睛。
维克托的怀抱让他混乱的心跳渐渐平稳。
在这里,他不需要解释米通是谁,
不需要解释为什么逃跑,
不需要解释那只茉莉手串为什么还戴在手腕上。
“我明白了,维克托大人。”
宫本雪男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我知道,只有维克托大人才能接纳我的全部。”
“嗯,去吧,雪男。”
这时候维克托松开了雪男。
“还记得在那以后,我们要一起去鬼樱国看樱花吗?”
“嗯,维克托大人,到时候我会成为您的向导。”
点了点头,雪男回到红色城堡时,走廊里的冰晶已经换成了暖黄色的光。
就看见尤里和阿纳斯塔西娅就站在他的宿舍门口。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你最该道歉的不是我们!!!”
以为说完了,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雪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暹罗国的香料和寒霜帝国的冰雪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奇怪。
他缓缓转过头。
就看见米通就站在走廊尽头,深灰色的大衣上落着没拍干净的雪。
他显然是从侧门回来的,手里还拿着一卷羊皮纸。
雪男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米通走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扫过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本来不想来的。”
米通开口,声音和在大殿里一样平静。
“但摄政王的述职报告只能在红色城堡宣讲,所以…我来了。”
雪男的嘴唇动了动。
他以为米通会生气的。
结果他在道歉,没能遵守和自己的约定?
“我知道了。”
这是雪男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干涩的,平坦的,像一块被踩实的雪。
“但…对不…”
“你不用道歉的。”
米通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和他擦肩而过。
然后肋下的眼睛又痛了一下。
雪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扛着黑麦面粉,站在小木屋门口,等米通打开门时欣喜的表情。
“下次别带了…这么远的地方,带着不重吗?”
那时候他的浅褐色眼睛里有光。
只是在自己投靠维克托时被他亲手掐灭了。
雪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茉莉手串。花瓣已经有些干枯,该摘下来了。
可雪男做不到。
他很喜欢这串手串…上面的小叶子,很可爱…而且在寒霜帝国找不到第二串相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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