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吟罢,席间瞬间安静下来。在座的都不是愚钝之人,自然听出了诗中蕴含的意味。
几位年长的皇子神色各异,李贤若有所思,李旦眨了眨眼,李显似乎没太听懂,但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坐直了身体。
柳如云、赵敏等妃嫔眼观鼻鼻观心,皇后王氏则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李弘,又悄悄看向武媚娘和李贞。
武媚娘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端着酒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李贞听完,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捻须笑了笑,目光落在李弘看似平静却隐含紧绷的侧脸上,缓缓道:“弘儿此诗,气魄是有的。‘孤松立绝巘,岂畏风雨狂’,志气可嘉。”
李弘心中一松,刚要谦逊两句,却听李贞话锋一转:“不过,松柏之性,固然傲岸,可耐霜雪。然则,险峰之松,之所以能屹立不倒,观者只见其孤高,却常忽略,其根系必深扎岩隙,甚至绕石而生,借山石为基,方能稳固。
其枝干虬结处,亦常有藤萝攀附,看似依附,实则彼此借力,共御风霜。正所谓,独木难支,众擎易举。”
他声音平和,如同寻常点评诗文,目光却清亮地看着李弘:“为君之道,亦然。君王如松,欲成参天之势,俯瞰天下,亦需有‘山石’为基。这基,是法度,是民心,是祖宗成法,亦是辅弼良臣。亦需有‘藤萝’相伴。
这伴,是贤能部属,是骨肉亲亲,是能补你之短、纠你之偏的诤友净臣。若真成了那孤绝之松,无基无伴,纵然一时挺立,风雨大作时,难免摧折之忧。”
这番话,借评诗而喻政,将“孤松”意象中隐含的孤高独断之意,轻轻巧巧地化解,并导向了“协作制衡”、“根基稳固”的为君之道。
这是对李弘诗中流露心态的一次温和却极为有力的敲打,也是再次含蓄地强调了权力需要平衡与制约。
席间更静了。只有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李弘站在那儿,面色先是一白,旋即涌上尴尬的微红,他垂下眼睑,嘴唇抿了抿,再抬头时,已是强扯出一个笑容,对着李贞躬身道:
“父皇……父皇教诲的是。儿臣……儿臣一时感怀,思虑不周。为君者,当如父皇所言,根基稳固,善纳良言。儿臣谨记。”
他坐回座位,感觉后背有些汗湿。那“孤松”之志,在父皇“藤萝山石”的比喻下,仿佛成了一个幼稚而危险的执念。
武媚娘适时地举起了酒杯,笑意盈盈,声音清越:“好了好了,今日重阳家宴,图的是个团圆喜庆。陛下此诗,志存高远,太上皇的点拨,更是老成谋国,皆是金玉良言。
来,大家共饮此杯,愿我李氏皇族,如这苑中松菊,经霜愈茂,根基永固。”
她引用了《诗经》中描述宴饮和睦的句子,巧妙地将话题带过。
皇后王氏也连忙笑着应和,招呼众人品尝新上的菊花糕。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声起,宫女们翩跹献舞。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经此一事,宴席上的热闹,终究隔了一层。李弘之后便有些沉默,只偶尔应付几句。
李贤凑到李旦耳边,小声嘀咕:“弟弟,父皇说的‘藤萝’、‘山石’,是不是就像我做的那些小机关?看着不起眼的辅件和基座,少了它们,主轮就转不动了?”
李旦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道:“大概……是吧。不过父皇说的,好像是在比喻更……更大些的事物。”
他想起自己诗中那句“风动铃铎响,声传百里遥”,心里琢磨着,能不能做出一种更好的铃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让声音传得更远更快?这样是不是也能算“藤萝”或者“山石”的一种?
齐王李显则有些心神不宁,趁着众人不注意,又悄悄望了母亲柳如云几眼。
柳如云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对玉簪,显得清雅。她察觉到儿子的目光,回以一个安抚的、让他安心的眼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紫檀木的念珠。
宴席在看似和乐的气氛中结束。众人恭送李贞和武媚娘先行起驾,然后依次散去。
回到寝宫“宣政殿”后殿,李弘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还摊开着几份未批阅的奏章,但他此刻全无心思。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的,是自己那句“孤松立绝巘,岂畏风雨狂”,以及父皇那平和却字字千钧的点评,“独木难支,众擎易举”。
李弘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下意识地又写下那句“孤松立绝巘,岂畏风雨狂”。
墨迹淋漓,他看着这行字,眼前仿佛浮现出父皇捻须淡笑的模样,耳畔似乎又响起那“藤萝相伴,山石为基”的话语。
一股混杂着不甘、郁愤、委屈和些许茫然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笔尖用力,在那诗稿旁边的空白处,重重写下:“朕乃孤松,亦需藤萝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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