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殿中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秋月,你说他会不会查到我头上?”
秋月忙道:“主子放心,奴婢行事向来谨慎,今日也没留下任何痕迹。王爷再精明,也疑不到您身上。”
“我说的不是这个。”
夏芷兰转过头来,烛光映在脸上,照出了她脸上的疲惫与凉薄。
“我在意的是——他若真查过来,我这七年的筹谋,岂不全白费了?”
秋月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夏芷兰也不需要她接。
她站起身,走到妆奁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头搁着一盒淡红蔻丹和一只小小的木匣子。
她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浑圆莹润,是进府第三年萧御锦赏的。
那年她替他挡了一次后宫某位贵妃的发难,在太后跟前说了几句极得体的话,回府后他便让人送了这支步摇来。
她收了,也戴过几回,每回都恰好戴在他看得到的时候。
步摇底下还压着一块白绢帕子,边上绣了朵兰花。那是进府头一年绣的,萧御锦受了风寒,她在偏院守了两夜没怎么合眼。那块帕子原本想送给他,后来想了想,送帕子这种事太过情真意切,露了痕迹反而不美,便压在了匣子里。
她把步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关上匣子,收回抽屉里。
“不提了。”她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郭宇这事告诉父亲。”
她重新在椅上坐下,语气沉下来。
“郭宇撞见你却不声张,摆明是要拿夏家当刀使。他等着萧御锦发现周慎的尸首,等着线索指向夏家,等着京城乱起来。我父亲若还被蒙在鼓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带着我,也得替他陪葬。”
秋月迟疑道:“主子,老爷他……会信吗?”
夏芷兰沉默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他若信我,就还有余地。他若不信——”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很淡。
“那我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她这句话说得不算重,但秋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夏芷兰从来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她在这府里熬了七年,靠的也不是逆来顺受。
夏芷兰垂下眼,望着自己染了淡红蔻丹的指甲,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秋月,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从前我觉得自己是爱他的。他生得好看,又是宁王,位高权重,站在他身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算个人物。我愿意替他打理后宅、替他应付宫里那帮人,是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他给得起——体面、地位、让人跪着说话的资格。”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爱的不是他。我爱的是宁王这个位置,是他能给我的权势。我父亲要我当棋子,我便当一颗棋子——但棋子也该有棋子的好处。我在夏家不受重视,在王府再不受重视,那我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怕的从来不是他不爱我。我怕的是他不给我该有的体面,怕的是蓝婳君进门之后,我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秋月站在一旁,沉默着没有出声。
夏芷兰也不需要她出声。她转头望向窗外夜色,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去传信吧。”
秋月应道:“奴婢明白,传信的事明日一早便办。”
“别等明日。”夏芷兰道,“今夜就去。绕开大道,走偏门出去,不要让人知道信是从王府送出去的。父亲身边未必没有郭宇的眼线。”
“是。”
夏芷兰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眼,看着秋月。那目光很沉,良久,只听她道:“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有一件。”
秋月站直了身子,等她吩咐。
萧御锦已经向陛下求了旨,执意要娶蓝婳君,此事在京城也闹得沸沸扬扬,他铁了心要让她做宁王正妃。”
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
“我不能让她活着进这个门。”
秋月心头一凛,但没有出声。
她跟了夏芷兰七年,知道主子的脾气——越是平静的时候,越说明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夏芷兰的语气的确很平静:“我原本还存过一丝侥幸,想着圣旨归圣旨,只要人没进门,或许还有变数。可今天你也看见了——他为了追查周慎的事,亲自带着顾晏秋往城南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跟蓝婳君没关系,但他心里想的全是为了给她铺路。他要一个干净的王府,一个干净的京城,一个干干净净的正妃之位。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极淡,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七年。我在他身边七年,替他打理后宅,替他应付宫里那些明枪暗箭,替他做所有他不愿意做的琐碎事。我连一句重话都没受过——不是因为他不忍心,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自然不苛责。他对我,从头到尾都是客客气气的疏远,像对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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